说完,医生带着护士轻轻退出病房,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一家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而刺耳的滴答声,和外婆压抑的哭声。
宋锦书慢慢走到床边,缓缓跪下,轻轻握住外公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她上学,曾经把她举过头顶,曾经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捂热,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冷得像冰。
“外公……”她开口,声音哽咽,“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是锦书……”
“我考试考完了,我考得很好,等你好了,我拿给你看……”
“你不是说,等春天来了,要去河边晒太阳吗?我和疏影都陪你去……”
“你再醒醒好不好,再跟我说说话……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你……”
她一句一句说着,眼泪砸在老人的手背上,滚烫,却暖不回一丝温度。
江疏影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她是在上午接到医院电话的,一听说病情急性恶化,立刻中断训练赶了过来。她动用了所有关系,让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全部到位,可在绝对的病痛面前,权势、金钱、人脉,通通无能为力。
她什么都能为宋锦书做,
唯独不能从死神手里,把她最亲的人抢回来。
这种无力感,让一向强势镇定的江疏影,第一次觉得如此挫败。
她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站在角落,守着她,陪着她,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随时准备给她一个支撑。
外婆哭了一阵,渐渐脱了力,靠在椅背上,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唤着外公的名字。
宋锦书就那样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外公的手,不肯松开。她不哭喊,不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说话,把最近发生的小事、学校的事、奥数题的事、还有她和江疏影一起做题的事,慢慢讲给外公听。
她总觉得,只要她一直说,外公就会听见,就会醒过来。
可仪器上的数字,依旧在一点点往下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提前进入了黑夜。寒风拍打着窗户,呜呜作响,像在送别,又像在哭泣。
江疏影轻轻走到宋锦书身后,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把她一点点揽进怀里。
宋锦书没有挣扎,靠在她身上,终于再也撑不住,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地痛哭出声。哭声不大,却听得人心碎,那是强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江疏影……我没有外公了……”
“我只剩下外婆了……”
“我好害怕……”
江疏影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一遍一遍重复:“我在,我在,别怕,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和你一起照顾外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只有抱住她,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而绵长的警报。
直线。
彻底的直线。
时间,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外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宋锦书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那道再也不会起伏的曲线,眼泪瞬间止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一片空白。
她最亲、最疼她、她唯一可以称之为根的人,
真的走了。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
她的书快要读完了,
她的题快要刷完了,
她的春天,却永远不会来了。
江疏影紧紧抱住浑身冰冷的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那一幕,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看,锦书,别看……我在。”
宋锦书靠在她怀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疼。
窗外,终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像来不及落下的眼泪。
深冬寒风急,
归途步步碎。
她从学校一路狂奔而来,
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等她回家的人。
江疏影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与颤抖,在心里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家,她的岸,她的归途。
她失去的所有温暖,我用一辈子,一点点补给她。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雪落无声,
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
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
守着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