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母亲来校闹事的风波后,宋锦书的世界像是被人重新擦拭过一遍。那些原本悬在头顶的阴影、刻在骨子里的不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江疏影稳稳站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轰然碎裂。江家的处置干净利落,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们生活半径之内,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再传回来。
外界对江疏影身份的议论持续了几天,很快便被课业与日常冲淡。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江疏影护着宋锦书,是拼尽全力、不容侵犯的那种护着。从此,校园里再没有人敢对宋锦书指指点点,连目光都变得温和而客气。
宋锦书自己也慢慢缓了过来。
她依旧安静、内敛、温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绷、随时准备蜷缩起来。她眼底多了一层安定的光,走路时脊背更挺,笑的时候也更自然。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心尖上有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被独自丢下。
江疏影也比以往更加黏她。
训练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协恩门口等她;傍晚同行从不缺席;周末更是想方设法凑在一起。她不提那天的惊心动魄,只默默用陪伴把宋锦书心里的褶皱一点点熨平。她知道宋锦书喜欢安静、喜欢做题、喜欢在文字与数字里寻找秩序,便主动提出——
一起刷题。
尤其是奥数。
月考成绩出来后,老师便找过宋锦书,希望她能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奥数竞赛。题目难度远超课内,一个人琢磨容易钻牛角尖,效率不高。江疏影虽然重心在体育与综合,但脑子极灵光,逻辑清晰,反应极快,正好可以陪着她一起啃。
于是,每个放学后的傍晚、每个安静的周末,两人多了一项固定活动:并肩坐在一起,攻克一道又一道奥数难题。
有时是在宋锦书家那间小小的、灯光温暖的房间。
有时是在江疏影家宽敞安静的书房。
有时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有时只是在街边一家安静的奶茶店角落。
只要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叠草稿纸、两支笔,就可以安安静静耗上一整个下午,直到夜色漫上来,直到题目被一道道攻破。
这天周末,天气阴而不雨,风很柔和。江疏影一早便开车到宋锦书家楼下,拎着一袋子新鲜水果与温热的早餐,轻车熟路地上楼。外公外婆见到她,笑得合不拢嘴。自从上次江疏影出手救下宋锦书,两位老人便把她当成了半个亲人,疼惜又感激。
“疏影来啦,快进来坐。”
“早饭吃了没?外婆给你留了粥。”
江疏影嘴甜又有礼貌,一一应下,哄得两位老人格外开心。她轻手轻脚走进宋锦书的房间,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宋锦书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桌上摊着奥数讲义、历年真题、厚厚一叠草稿纸,笔尖停在一道函数题旁边,人却微微走神,望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她发顶,柔软得不像话。
江疏影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
宋锦书猛地回神,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一点,嘴角弯起:“你来啦。”
“嗯,”江疏影把东西放在桌边,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凑近看了一眼题目,“卡住了?”
“有点……”宋锦书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这道构造辅助线的几何题,我试了三种方法,都不对。”
江疏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个草图:“我看看。”
她做题的风格和宋锦书完全不同。
宋锦书细腻、谨慎、一步一步推导,字迹工整,步骤完整,像在织一张严密的网。
江疏影则锐利、跳跃、一眼抓核心,思路干脆,常常直接切中命题陷阱,像一把快刀。
两人互补得惊人。
江疏影盯着图形看了几秒,指尖在某条边上轻轻一点:“这里,延长中线,构造全等,把分散的条件集中到一个三角形里。”
宋锦书眼睛微微一亮,立刻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算式一行接一行,原本卡住的地方瞬间通畅。没一会儿,她便把整道题完整解了出来,长舒一口气,抬头对江疏影笑了笑:“对了,这样就通了。”
“你思路其实没问题,就是被图形骗了,”江疏影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太老实了,总想着按部就班。奥数就是要敢乱来一点。”
宋锦书脸颊微热,小声嘟囔:“我不敢……怕错。”
江疏影心头一软。
她知道,宋锦书的“怕错”,不只是在做题上。
她从小活在怕做错、怕麻烦人、怕被讨厌的小心翼翼里,连思考都不敢放肆。
江疏影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错了也没关系,有我呢。你大胆想,算错了我给你兜着。”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足够安定。
宋锦书点点头,心里踏实了很多,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她们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中午。
一道组合数学,一道数论,一道几何极值,一道函数不等式……难题一道接一道,有时两人同时卡住,对着题目沉默半天;有时一人先想通,轻轻点拨一句,另一人立刻茅塞顿开;偶尔思路不一样,还会低声争论几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宋锦书擅长代数运算、恒等变形、细致分类讨论。
江疏影擅长构造、对称、极端情形、反证与猜答案。
遇到计算量大的题,宋锦书稳稳扛下;
遇到思路刁钻的题,江疏影一剑破局。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字迹交错,算式叠算式,图形套图形,有些地方是宋锦书工整的小字,有些地方是江疏影利落的笔迹,密密麻麻铺在桌上,像一场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战役。
中途外婆敲门进来送水果与点心,看着一桌子草稿纸,笑着说:“你们两个孩子,真是比上学还认真。”
宋锦书有点不好意思,江疏影却坦然接过,还顺手喂了宋锦书一块切好的苹果。
“她要去比赛,我陪着她练练手。”
外公在门口探了探头,叹道:“有人陪着就是好,锦书以前一个人做题,闷声闷气的,现在好多了。”
宋锦书低头咬着苹果,嘴角偷偷上扬。
的确不一样了。
以前做题,是孤独的、安静的、只有自己与数字对话。
现在做题,身边有温度,有呼吸,有笔尖相碰的默契,有思路碰撞的火花。
难题不再只是难题,更像是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载体。
午后,阳光稍微明亮了一些。
她们换到书桌另一侧,光线更好。桌上摊着市里近年竞赛真题,难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其中一道数论题格外棘手,条件绕来绕去,模运算与不定方程缠在一起。
宋锦书算了半天,草稿写了两页,依旧卡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