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在校园主干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月考的荣光、新朋友的暖意、与江疏影日渐笃定的温柔相处,让宋锦书长久以来紧绷的人生,第一次有了稳稳落地的踏实感。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女孩。她有了拿得出手的成绩,有了真心待她的朋友,有了无论何时都会站在她身边的江疏影。外公外婆身体还算安稳,日子一点点往亮处走,她甚至开始偷偷相信,自己这一生,或许真的可以就这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
可她忘了,有些阴影不是她想躲开,就不会找上门。有些血缘上的枷锁,不是她从未指望,就能够彻底挣脱。
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降临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课间校园里还充斥着喧闹的说笑声。宋锦书正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同桌忽然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趴在桌边压低声音对她说:“锦书,你快去门口看看……有个女的在走廊里大吵大闹,说要找你,看起来好凶啊。”
宋锦书笔尖一顿,心头莫名一沉。
她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外公外婆和江疏影几人,几乎没有别的亲人朋友。会找到学校来、还态度凶悍的人,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最不愿想起的身份。
不安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上心脏,她手指微微发颤,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下一秒,一道穿着花哨、妆容艳俗、神情刻薄的女人,已经拨开围观的学生,径直冲了进来。目光在教室里一扫,最终死死钉在宋锦书身上,当即扯开嗓子尖声喊:“宋锦书!你个死丫头,给我出来!”
声音尖利刺耳,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宋锦书,有惊讶,有好奇,有不安,也有隐晦的打量。宋锦书坐在座位上,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是她的母亲。
那个在她记事起就消失、十几年从未露面、从未打过一通电话、从未给过一分钱抚养费的亲生母亲。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母爱,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个女人会出现。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第一次出现,不是愧疚,不是弥补,不是关心,而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直接闹到她的学校,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宋锦书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羞耻、难堪、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躲,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周围全是目光,她无处可藏。
班主任很快闻讯赶来,皱着眉上前试图拦住女人:“这位家长,这里是教室,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说,不要影响学生上课。”
“家长?我是她亲妈!”女人一把甩开班主任的手,气焰更加嚣张,伸手指着宋锦书,唾沫横飞,“我今天就要把人带走!我养她这么大,现在该她给家里做点贡献了!”
“你胡说……”宋锦书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从来没有养过我,一分钱都没有给过我……”
“我生了你,我就是最大的恩!”女人蛮不讲理,上前就要拽宋锦书的胳膊,“我已经给你找好人家了,隔壁村李家儿子,人家愿意出二十万彩礼,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二十万,卖给一个傻子当老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耳边。
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亲生母亲把女儿当成商品卖掉,还是卖给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围观学生脸色各异,看向宋锦书的眼神里,多了同情,多了不忍,也多了几分复杂。
宋锦书浑身剧颤,眼泪瞬间涌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她拼命往后缩,想要躲开那只抓过来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不跟你走……我不去……你放开我……”
“由不得你!”女人面目狰狞,下手极重,一把揪住宋锦书的手腕,就要强行把她往外拖。
宋锦书力气本就小,又惊又怕,根本反抗不了,被拽得踉跄着往前,桌椅被撞得发出刺耳声响。她疼得脸色发白,却只能无助地挣扎,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拖走、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一道清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骤然从教室门口响起。
“放开她。”
三个字,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喧闹。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江疏影站在门口,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她原本是因为下午训练提前结束,想来协恩等宋锦书一起放学,刚走到教学楼附近,就听见这边喧闹混乱,一路问过来,刚好听见那个女人要把宋锦书卖给别人当老婆的话。
那一刻,江疏影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
她生平第一次,生出如此浓烈、几乎要压不住的戾气。
宋锦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小心翼翼呵护、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如今却被这样一个所谓的亲生母亲,当成货物一样标价出售,当众羞辱拉扯。
怒意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那个女人听见声音,不耐烦地回头,一见只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当即气焰不减,破口大骂:“你哪儿冒出来的小贱人?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滚一边去!”
话音刚落,江疏影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理会女人的辱骂,目光落在宋锦书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上,眼神更冷。下一秒,她伸手,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扣住女人的手腕,微微用力。
“啊——”女人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宋锦书。
江疏影立刻侧身,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宋锦书护到自己身后,牢牢挡在前面。姿态坚定,气场全开,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你敢打我?!”女人又疼又怒,指着江疏影尖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丫头我必须带走,谁拦着我跟谁没完!”
“她是我的人,”江疏影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刺骨寒意,“你动她一下,试试。”
“你的人?我看你是找死!”女人彻底疯了,扑上来就要撒泼打闹。
江疏影眼神一沉,根本没有动手,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淡淡开口:“派人来协恩中学教学楼,处理一个闹事的人,速度快一点。”
电话挂断不过几分钟。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只是校园里的一场家长闹剧,下一刻,几辆看起来就极不寻常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校门口。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神情肃穆、气场极强的男人快步走进校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走到教室门口,对着江疏影微微躬身:“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