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隋远离开恒王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风吹过，灯芯火焰将熄未熄。
楚隋远如实将案子上报。
三日后，判决出。
「恒王病笃，神志昏聩，其行虽恶，其情可悯。着幽禁王府，三年不得出。」
幽禁，将重病之人幽禁府中，有何意义？
楚隋远想到十三名被绑的少年，和他们日夜煎熬的父母，气得手都开始发抖。
怎可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抬头与宣布完旨意的魏冉对视，下意识认为是魏冉收了好处，从中作梗。
退朝后。
楚隋远在宫道上拦下魏冉。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过，看见太子和魏掌印当面对质，纷纷绕道而行。
“殿下在这儿站着，是等咱家？”魏冉双手抱肘，似笑非笑。
楚隋远懒得跟他绕弯子：“恒王的案子，是你做的手脚？”
“殿下说什么？咱家听不懂。”
“又装听不懂？”楚隋远往前逼近一步，“幽禁三年，这就是你给的处置？十三个少年中最小的才七岁！他们被绑了那么多天，名声尽毁，夜夜噩梦，结果罪魁祸首只被判幽禁府中？！”
魏冉耐心听着他吼完，反问道，“你觉得这处置太轻了？”
“难道不是？”
魏冉掩唇而笑，抬脚准备离开，在与楚隋远错身并肩的刹那，抬头冷笑道，“你们一家子的事，咱家说了可不算。”
说完后他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角在宫道上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楚隋远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们一家子的事，咱家说了可不算。
一家子的事…
一家子…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太极宫的屋檐。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飞檐翘角直指苍穹。那是他父皇住的地方，是他从小长大、从小仰望的地方。
是了，魏冉向来主张重刑，即便是他亲信犯了事，也落不着好下场，何况是与他毫无交集的恒王。
楚隋远想起恒王那双眼睛，死水一样，悔恨与自愧构成了为数不多的波澜。恐怕索要贵族少年精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
他不敢细想，定定地仰望太极宫的屋檐，让泪水倒流回去。
雁云楼。
这酒楼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据说幕后东家是宫里的贵人，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三楼雅间，窗半开着，能看见外面一丛修竹。
沈复坐在窗边，等人。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地踏在木阶上。
沈复放下茶盏，起身相迎，门开，来人是魏冉。
他今日穿了身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越发显得清贵出尘。若非知道他的身份，凭谁见了都以为是哪家的王孙公子。
“沈少主来得早。”魏冉在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沈复等他坐定，才重新落座，恭敬道，“掌印今日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魏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告知他绑架案的始末。
“…最后判的是幽禁三年。”
“只是幽禁？”
魏冉把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问，“沈少主觉得如何？”
沈复沉默片刻，感慨道，“当今陛下，当真无道。”
魏冉并未接话。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雅间里安静了片刻，魏冉正要开口说别的，忽然发现沈复的表情有些不对。
他盯着桌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沈少主？”魏冉唤了一声。
沈复回过神，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方才魏冉介绍案情时，确实让沈复想到一件事。恒王绑架的对象是贵族血统的童身男女，为什么会绑架谢舒祈！他早就跟自己…
何况还有那日见到的美人相伴，和太子也不清不楚。
恒王的手下之所以选中谢舒祈，多半是他们不知道谢舒祈…
沈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反问魏冉，“掌印，谢小公爷此人…品行如何？平日可有近身伺候之人？”
“近身伺候？”魏冉微怔，他咀嚼着这四个字，随即笑得暧昧起来，“沈少主，生怕旁人看不出你和谢小公爷有旧交吗？”
沈复面色不变，语气如常：“在下与谢小公爷哪有旧交，那日不过是顺道救他。”
“顺道？”魏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顺道连户部尚书的约都不赴了？人家在雁鸣楼等了一个时辰，你连个口信都没送。”
沈复：“……”
他干咳着掩饰尴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魏冉不再笑话他，正经道，“谢小公爷虽少时顽劣，但近一年来很是长进，是太子的得力干将。至于私德嘛…”
他顿了顿，瞄了沈复一眼。沈复面上不动，耳朵却在发红。
“私下还算洁身自好。国公夫人给他送了四个美人，他一个都没碰。平日里除了东宫就是府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沈复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甜。
俩人收起闲话的兴致，重新谈回正事。
两个时辰后。
“长公主的寿辰快到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掌印放心，定万无一失。”
璇丰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长姐，虽然不管朝政，但在宗室里说话极有分量。她儿子宣威候手里握着京郊三大营的兵权，若能将其拿下，在军权方面魏冉就可与太子一派平起平坐。
魏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丛修竹。
“沈少主，”他背对着沈复，忽然说，“你方才问的那些话，咱家就当没听见。但有一句话，咱家得提醒你——”
他回过头，看着沈复，目光锐利。
“谢舒祈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是太子的表弟，东宫长使。你如今的身份是沈复，皇商沈家的少主，是咱家这边的人。”
“有些事，想归想，做归做。一旦做了，可就收不回来了。”
沈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掌印教诲，在下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