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人来得很快。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照得小树林亮如白昼。谢舒祈眯起眼睛,看见二三十个穿着劲装的汉子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少主。”
“一半人继续追,顺着车辙印,天亮之前将失踪之人找回。”沈复站吩咐道。
“是!”
护卫们干脆利落地分作两拨,一拨上马沿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另一拨牵着马站在原地待命。
谢舒祈注意到,沈家的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行动间训练有素,绝不是商户人家能养得起的家卫。他心里嘀咕,沈氏皇商的水比书中写得要深许多。
王瑜还瘫在树下,看见这么多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被灭口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好杀人吧?
沈复走再次看向谢舒祈,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眉眼映得忽明忽暗。谢舒祈梗着脖子和他对视,实则心里已经怂了大半。刚才将火气发完,理智慢慢回笼,沈复根本没有任何绑架他的理由…
那自己刚才骂的那一通,岂不是很尴尬?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谢舒祈死猪不怕开水烫,梗着脖子接住沈复的目光。
沈复没和他继续干瞪眼,他很快将目光落在树下的王瑜身上。
“王公子的腿伤了,”他对身边的护卫说,“派人送他回去。”
护卫应了一声,刚要动,谢舒祈忽然开口,“不用,我跟他同乘。”
沈复的目光倏地转回来,谢舒祈立刻错开眼神,坚持道,“王瑜腿折了,我跟他同乘,好照顾他。”
说完,他不等沈复答应,径直走到王瑜面前,弯腰将他扶起。王瑜疼得龇牙咧嘴,一条腿完全不敢着地,整个人挂在谢舒祈身上,单脚跳着往马那边挪。
护卫已经把马牵过来,谢舒祈费了好大劲把王瑜弄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
“走了。”他说完,一抖缰绳,马儿小跑着往进城方向而去。
沈复带着剩下的护卫踏马跟上来,不紧不慢地缀在谢舒祈身后。
顾忌着王瑜的腿伤,谢舒祈不敢骑得太快。马儿小跑着,蹄声得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王瑜忽然动了动,压低声音说:“小公爷,能不能骑快点?”
谢舒祈:“你腿不疼了?”
王瑜没回答,而是悄悄往后瞄了一眼。月光底下,沈复骑着马跟在十几步开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明明没什么表情,王瑜却觉得后背上黏了上百只蚂蚁,又刺又麻,浑身不自在。
他收回目光,凑到谢舒祈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早点回去好治腿。”
谢舒祈恍然,这货还怕被灭口呢。
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实不相瞒,我马术一般。骑快了把你摔下来,腿更没法治。”
王瑜:“……”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于是马儿继续小跑,嘚嘚嘚,嘚嘚嘚,踩在王瑜的心肝脾肺肾上,真应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得灰黄的泥土路泛出银白。
马儿走得太慢,迟迟没上官道。
“小公爷,你说他会不会…”王瑜再度悄声问道。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要灭早灭了,刚才在树林里,他带来的人把咱们围得严严实实,真要想杀你,随便往林子里一拖就完事,至于等到现在?”
“万一他善变呢?”
“…人心难测,你自求多福。”谢舒祈懒得理他,按原著剧情他投靠了魏冉,起码还有三百章可以活,比自己都活得久。
嘚嘚嘚,嘚嘚嘚。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亮晶晶的。守城的士兵正在换岗,看见一队人马过来,正要盘问,忽然有人认出谢舒祈。
“是谢小公爷!”
士兵们连忙放行,还派了一队人马护送,沈复则带着护卫们不着痕迹地与他走散。
谢舒祈骑着马进了城,一路往王家的方向走。王瑜坐在他前面,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他紧绷的身体也完全放松,软软地靠在谢舒祈身上。
谢舒祈揶揄道,“你一路紧张什么?不是说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王瑜讪笑道,“嘿嘿,你别担心,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沈玉泓现在成了沈家的少主,我说出去也没人信啊。他都敢明目张胆的回来,肯定有万全之策,我犯不着去招惹他。”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感慨,“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去欺负他,你知道我是个老实人,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哪会跑去欺负别人。那时候真是鬼上身…”
谢舒祈心道:你不是鬼上身,是强行走剧情。
他看着自认为劫后余生的王瑜,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沈复虽然小肚鸡肠,但你还是要过好当下,珍惜眼前的好日子。”
王瑜听完,清澈的眼睛中流露出迷茫。
“小公爷,你说完我觉得更怕了是怎么回事?”
谢舒祈憋着笑把他从马上扶下来,交给王家的门房,然后一脸凝重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谢舒祈回府 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折羽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连忙端上热茶。谢舒祈喝了两口,正想问外面的情况,就听见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他的常随翼生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绑架案破了!”
谢舒祈腾地坐起来:“破了?谁干的?”
“说是恒王。”翼生对他耳语道。
恒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从来与皇帝一条心,在原书中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老好人。
这位背景板怎么会是绑架案的主使?
谢舒祈想不明白,太子也想不明白。
此刻,楚隋远正站在恒王的床榻前。
床上的人眼窝深陷,面如枯槁。楚隋远记得小时候,恒王叔常进宫陪他玩,教他射箭,给他带宫外的好吃的。那时候恒王叔体态健硕,笑起来神采飞扬。
“殿下,请恕臣无礼。”恒王病得已经无法下榻,不然太子也不会上门亲审。
“无妨。”楚隋远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叔叔,仍旧无法接受他会做出那等恶事。
他直言问道,“皇叔,那些少年真是您绑的?”
恒王羞愧地闭上眼,“是我。”
“为什么?”
“臣需要药引。血脉高贵、童身少年男女的精血…才能救臣的命。”
楚隋远万万没想到恒王绑架贵族少年的理由如此滑稽,他看着恒王毫无生气的脸,觉得非常违和。
恒王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活命而绑人,可他眼中却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更多的是悔恨和自愧。这幅病态,更像是为心病所困。
“殿下,治臣重罪吧。”恒王像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机械地承认罪行。
“王叔,您真的是为了自己?”
“是。”恒王的目光终于有了别的色彩,他坚定道,“臣愿意接受任何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