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抬头,指尖轻轻翻过文书的一页。
张懋修自言自语:“我要是说错话了咋办?皇上好说话吗?我说错了会不会挨板子?”
张居正抬头扫了他一眼:“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懋修抿着腮帮子,轻声试探:“明天爹能不能提点我一下?”
“不能。”
张懋修眨眨眼:“为何?”
张居正搁下文书,视线迎上他的脸:“皇上面前没人提点。”
“答不上来也别编。”
张懋修忙不迭点头。
第二天张懋修跟在父亲后面进宫,每走一步布条便牵动着伤口,他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经过宫门,轮值的小火者扫过他肩膀的布条,便低下头。张懋修下意识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
跨进乾清宫的门,张懋修先瞥见墙根一排垂手站着的内侍,个个都埋着头。
朱翊钧坐在御案前翻卷宗,冯保握着拂尘,在斜后方候着。
张居正上前几步,弯腰一揖:“臣张居正,参见皇上。”
张懋修正要跟着父亲行礼,上头的声音先落下:“听说你受伤了,就不用行礼了,赐座。”
他腰弯到一半,闻言一怔,微微欠身道:“谢皇上。”
内侍搬来一张矮凳,放在张懋修身侧。张懋修看向旁边的父亲,浅浅挨着凳子坐下。
朱翊钧皱眉,冯保见状,飞快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叫他再取一张凳子过来。
内侍刚要转身,张居正拦住他:“不必,臣站着回话便是。”
朱翊钧轻轻点头,看向张懋修:“身上的那处伤势,怎么样了?”
张懋修双手搭在大腿上,低声回:“回皇上,已经好多了。”
朱翊钧眉毛一挑:“你小子胆子不小哇,既无官身,也敢跟着进县衙重地?”
殿内瞬时静下来,冯保手中的拂尘顿了一下。
张居正余光扫向儿子,没料到张懋修又是嘴先一步动了:“回皇上,臣是因为没吃饭。”
朱翊钧敛去方才戏谑的神情:“没吃饭?朕问的是,你为何胆子那么大?”
张懋修手按凳面,借力一点点直起身:“臣、臣的意思是那日没有吃饭……县衙烧了,臣进去时,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
朱翊钧低下头,冯保的肩头也微微抖了抖。
张懋修耳根发烫,他悄悄偏头看张居正,张居正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视线落在金砖上。
张懋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臣是想说,皇上让我们查田是为了永清百姓。”
朱翊钧:“怎么说?”
“臣那日是想,如果皇上听到县衙库房被烧,肯定担心证据被毁。虽然臣脑子不清楚但晓得账册很重要。”
朱翊钧脸上的笑意一散,看着案上的一碟枣泥卷,轻声说:“大伴,拿给张懋修。”
冯保捧起那碟枣泥卷,走到张懋修身前,略微欠身:“公子,皇上赏的。”
张懋修膝盖沉下去,屈膝行礼:“谢皇上。”
他双手接过碟子,捏起一块正往嘴边送,前面传来声音:“朕怎么听说,你去县衙之前吃了香椿鱼儿的?”
张懋修小声说:“皇上,香椿鱼儿只算零嘴。”
朱翊钧眨眼:“哦?那朕给你的枣泥卷也算零嘴?”
张懋修指尖蹭了蹭碟子:“嗯……算吧。”
朱翊钧:“朕吃的东西是零嘴?”
张懋修又补了一句:“可皇上赏的不只是吃食,更是恩典。”
他转头问张居正:“爹,您说是吧?”
殿内静下来了,只听得见炉中香炭极细的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