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后背贴在官帽椅上,一只手按住邸报。张敬修站在一旁,捧着抄本。
张居正下巴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念吧。”
张敬修摊开抄本,低声读完这段。里面的内容是御史弹劾地方官行事严苛,乡里颇有怨声。
念完,他合上抄本,手垂在两侧。
张居正翻了一页邸报,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字:“这御史弹劾的人是谁举荐的?”
张敬修低头看了一眼抄本:“好像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举荐的。”
“那你看御史是何用意?”
张敬修余光扫过父亲的眼神,迟疑着说:“王国光是父亲提拔的,表面是参地方官……实则矛头指向您。”
张嗣修立在书架旁,手里拿着《四书集注》:“大哥说的有道理,只是——”
“嗣修!”张居正打断他。
“你大哥在说公事,你先读你的书。”
张嗣修垂下头,不再出声。张敬修悄悄瞥了他一眼,嗣修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
隔了一小会,游七轻轻推开门,手里攥着一封信:“老爷,永清县丞宋大人有信寄过来。”
游七走到书案跟前,张居正把邸报推到边上,伸手接过信。
“张阁老台鉴:
永清县衙走水,周文炳押送进京。张公子冒死冲进火场抢账册,后背被木梁压伤,至今还未醒。
下官受张阁老恩情,不敢不报,望恩师珍重。”
张居正盯着“至今还未醒”看了许久,指尖用力攥住信纸边缘。
“爹。”张敬修和张嗣修同时喊他。
张居正慢慢把信纸折起,边角歪了,他停下了一阵,重新展平折好。
“你们过来。”
张敬修先上前一步,张嗣修把书放回书架,也跟上来。
张居正眼睛还没从信纸移开,肩膀绷得紧紧的。
“爹怎么了?”
张居正一字一顿:“懋修受伤昏迷了。”
张敬修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探:“怎么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
“被木梁砸中。还没醒过来。”
张嗣修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我去看弟弟。”
张居正对上他的视线。
张嗣修:“大哥还要去翰林院当值。我去。”
张居正的手从信纸挪开,看向张嗣修:“到了永清,只是来看弟弟的。”
张嗣修点头:“儿子心里有数,明儿一早就动身。有什么事,会写信给爹。”
张敬修跟着嘱咐道:“到了那边,要先当面谢过陆大人。”
大夫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碗药,尽管走得很慢,碗沿还是晃出来一点药汤。
他把碗搁在小几上,探手覆上张懋修的额头:“算是松了口气,烧退了。就看今天能不能醒。”
陆光祖起来给大夫腾位置,大夫坐在榻边,从药箱取出竹片撑开他咬紧的牙,端起药碗送入他口中。
张懋修嘴角残留的药汁,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了衣服上。
大夫按了按他喉咙两侧:“能咽就好。”
他起身整理药箱:“要是今天夜里还不醒,只能换个方子。”
陆光祖点头:“有劳了。”
大夫推门出去,陆光祖坐回凳子上,掩口打了个哈欠,旁边的随从犹豫着问:“大人已经守了一夜了,要不回去歇息?”
巷子口,一辆皂布马车慢慢停下来。张嗣修从马车上跨下来,肩头挎着包袱,抬头看了一眼医馆的牌匾,朝这边走过来。
陆光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