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夜戏拍到后半夜。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摄影棚外的空地被几盏大功率灯照得惨白,工作人员裹着大衣来回穿梭,脚步声、对讲机声、场记打板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发紧。
吴稔靠在角落的休息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没真抽,只是习惯性地用指腹反复摩挲烟身,柑橘味的信息素被他压得极淡,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得快要碎掉的糖衣,裹着底下翻涌不停的暗潮。
自从那天在酒店走廊,被谢术一句不轻不重的“别闹”戳破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嚣张后,吴稔就变了一种打法。
不再是明晃晃的挑衅,不再是张口就来的荤话,也不再是每一次对视都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感。
他变得安静。
安静地看剧本,安静地候场,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谢术被一圈人围着——经纪人、助理、导演、制片、各路想攀关系的演员。
谢术本就是中心。
身高一百九十三公分,冷白皮肤在灯光下近乎剔透,眉眼锋利,下颌线冷硬得像刀刻,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顶级Alpha的雪松香信息素不用刻意放,就自然地漫开,清冽、沉稳、不容侵犯。
顶流的身份,完美的家世,无可挑剔的外形与实力。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被仰望。
吴稔以前最不信这个。
他从小就不是顺风顺水的孩子,十六岁之前的阳光有多暖,后来的黑暗就有多冷。父母骤然离世,伯父伯母的冷眼、辱骂、暗地里的折磨,把他那点天真磨得一干二净。他早就明白,这世上没有天生的赢家,只有咬着牙、撑着气、不肯倒下的人。
可遇见谢术之后,他第一次承认——有的人,真的生来就在云端。
而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又在发呆?”
经纪人Chloe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别老站风口,你体质本来就差,再冻着,明天又要撑着拍戏,难受的是你自己。”
吴稔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又客气的笑:“没事,习惯了。”
他的笑很甜,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天生的软,看上去无害又乖巧。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层甜下面,藏着多硬的刺。
Chloe宋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身体。我是说——谢术那边。”
吴稔指尖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他怎么了?”
“你最近避他避得太明显了。”Chloe宋压低声音,“之前你不是步步紧逼吗?现在倒好,人家看你一眼,你都转头躲开。吴稔,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稔垂眸,看着杯壁上凝出的细小水珠。
想干什么?
他也想问自己。
一开始是不服气。
听说谢术笔直,听说他对谁都冷淡,听说他从来没有过任何绯闻,对Omega不假辞色,对Alpha更是保持距离。吴稔那股偏执劲上来了,偏要撞一撞这座冰山,偏要把这个所有人都不敢碰的人,拽进自己的网里。
所以第一次见面,他才会那么嚣张,那么不管不顾。
【我知道你是直男,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无法自拔,身陷其中,然后再甩掉你。】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真的带着报复般的快感。
仿佛只要赢了谢术,就能把过去那些被践踏、被否定、被骂“不正常”的委屈,全都讨回来。
可现在……
他有点怕了。
不是怕谢术拒绝,是怕自己真的栽进去。
谢术太冷,太干净,太耀眼。
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冰雪,而他是沾了泥、带了伤、满身疮痍的野柑。
一旦靠近,不是他把人拉下云端,就是他自己被冻得粉身碎骨。
“我没避。”吴稔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只是……没必要一直贴着。”
“没必要?”Chloe宋挑眉,“你当初求着我牵线,说一定要见到他,一定要跟他合作,现在跟我说没必要?吴稔,你看着我。”
吴稔抬眼。
Chloe宋的目光很认真:“你是不是……动心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口。
吴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自嘲的淡:“Chloe姐,你想多了。我就是跟他玩玩。”
“玩玩?”
“嗯。”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蜂蜜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那块冰凉的地方,“Alpha之间,较劲而已。等我玩腻了,就撤了。”
Chloe宋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吴稔了。
这个孩子,外甜内刺,越痛越装没事,越在乎越嘴硬。
他说“玩玩”,那就是已经认真了。
她说完,转身去处理别的事,留下吴稔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吴稔下意识地抬眼,朝谢术的方向望去。
恰好,谢术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谢术的眼神很深,很黑,像寒潭,看不清情绪,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直直落在他身上。
吴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去看手机,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紧。
谢术看着那道仓皇躲开的身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经纪人王宋在一旁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低声笑道:“吴稔这小孩,最近好像挺怕你。”
谢术收回视线,声音冷淡:“怕我?”
“之前不是天天往你跟前凑吗?又是搭话又是挑衅,胆子大得很。现在倒好,你一看他,他立马躲。”王宋笑着摇头,“估计是被你冷怕了。也是,谁受得了你这张冰山脸。”
谢术没说话。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剧本边缘,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吴稔各种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仰着头,眼神嚣张又野,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像一只不怕死的小兽。
拍戏时,入戏极快,眼神里的破碎感一出来,能让全场人心尖发疼。
私下里,安静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上去软得一捏就碎。
还有刚才……
那双眼睛撞进他眼里时,那一瞬间的慌乱、闪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藏不住的慌乱。
很有意思。
谢术原本只当吴稔是众多想蹭他热度、博眼球的人中的一个。长得好看,胆子大,说话冲,有点意思,所以他没直接赶人,只是保持着距离,冷眼旁观。
可最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注意到那个人。
注意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注意他是不是又在角落里一个人待着。
注意他笑的时候,眼底是不是真的开心。
注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野柑一样清清爽爽的信息素,什么时候会乱,什么时候会抖。
雪松香在他体内轻轻翻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占有欲。
王宋看他神色微动,试探着问:“你对这小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谢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有什么不一样?”
“就……别人靠近你,你早推开了。他凑你那么近,你也没真生气。”王宋嘿嘿一笑,“而且我看你最近,老是看他。”
谢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剧本上,声音冷而淡:“拍戏而已,别多想。”
话是这么说,心底那一点异样的暗流,却已经悄悄漫开。
他是Alpha,而且是顶级Alpha,对情绪、对信息素、对身边人的意图,都敏感得可怕。
他比谁都清楚,吴稔看他的眼神里,不只是挑衅。
有执着,有偏执,有不甘,还有……一层极深极深的、被他死死压住的依赖。
像一株在风雨里长歪的小树,明明浑身是伤,却偏要朝着唯一一束光,拼命地伸枝。
而那束光,是他。
谢术指尖微顿。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好像被那点微弱又倔强的力道,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却有点痒。
场记喊到吴稔的名字。
吴稔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把那点脆弱全部藏好,重新换上那层甜而乖巧的外壳,起身走向拍摄区。
他走过谢术身边时,脚步下意识地放慢,却没敢抬头,只想快速过去。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吴稔整个人一僵,停在原地。
谢术坐在椅子上,没抬头,依旧看着剧本,只是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触感清晰。
雪松香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吴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