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西奥多忽视了半天的淤泥依旧紧紧粘在鞋尖，看起来甚至还依旧保持着湿润黏稠的感觉。

西奥多垂眸盯了它半天，还是下不了手去碰它。

好在他又想起了包裹干面包的油纸。

重新打开箱子时，西奥多犹豫地看向了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小册子，经过短暂的思考，他还是决定先不把它收起来了。

反正这个房间只有他自己，晚点再收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小心地从包裹的边缘撕下大约三指宽的纸片，剩下的认真抚平收起。

这是他从洛勒莱为他准备的物资里找到的，之前在储存食物上帮了大忙，没想到今天还能用在其他地方，他得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油纸。

西奥多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成功从角落里找到了木工们修补墙壁时遗留下来的一小块木片。

总算找齐了工具，西奥多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将淤泥从鞋尖上刮下来，准备凑近一些观察。

可房间内的光线不够亮，木片上的东西黑糊糊的一滩，看起来和西奥多曾经见过的吸饱了水的花泥没什么区别。

于是西奥多将研究地点转移到了窗边。

太阳已经落到了偏西的位置，恰好在窗台上落下了一缕光。

西奥多将木片送到阳光下，那一团黑色的淤泥表面湿润，甚至还凝出了一层水，在阳光下反着透亮的光。

西奥多歪头躲开直射入眼睛的光，忽然察觉到淤泥的异常。

虽然西奥多从小就不喜欢玩泥巴，但偶尔跟着洛勒莱伺候他那一花园的花朵时，多多少少还是接触过各种类型的泥土。

正常的泥土哪怕看起来再细腻，在被捻开后都会呈现出一粒粒的沙粒形状，粗糙的表面很难出现明显的反光。

而他从甲板上带来的淤泥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如果非要找个相似的物品，西奥多觉得它更像是偏浓稠的面糊。

像是想起了什么，西奥多隔着油纸将这滩淤泥样的东西堆在一起，然后，指尖按在了它的最高点。

“咕叽！”

熟悉的怪声从油纸下传出，尽管很小声，西奥多还是捕捉到了这点动静。

和他在船舱里听到的来自头顶的声音一模一样。

西奥多下意识又按压了几下，接连不断的“咕叽”声在海浪声里十分不微小，但又确实是存在的。

“……”

西奥多回忆着在甲板上看到的这种黑色淤泥分布的范围，和他在船舱时感受到的大致方位确实是重合的。

所以，他在船舱里听到的就是这些东西被挤压发出来的声音？那艘巨船上的入侵者，脚踩着淤泥，在乌列尔号上巡视？

西奥多难以想象那个场面，那真的太奇怪了。

或许是他按在淤泥上的时间太长，冰冷刺骨的寒意隔着一层薄薄的油纸开始往他的指尖蔓延。

西奥多连忙收回了手指。

深色的印记已经渗透了油纸的防水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着。

西奥多皱眉盯着不断扩大的水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油纸的防水性……有那么差吗？

在他的注视下，那团水痕颜色逐渐加深，最后接近浓黑，原本硬挺的油纸也软化了，几乎和底下的淤泥融为一体。

西奥多眼皮一跳，连忙捏起木片，他也不敢直接翻过来，怕上面的淤泥掉到其他地方，只好弯腰探头去看木片底部。

果然，一点不起眼的深色已经出现在了木片中间的位置。

大事不妙！

西奥多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他只好走出房间，左脚刚迈出房门，他就看见了精心鞣制的鹿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弧光，而一块只有他小拇指头大笑的黑色斑块赫然出现在鞋尖偏下的位置。

那里就是他沾走淤泥的位置。

“啊！我的鞋！”

西奥多郁闷地叫了一声，再一次为自己鲁莽的行动感到后悔。

他出门携带的衣物鞋子本就不多，如果再把这一双也弄坏，那他真的可以学着船员们的样子，光脚在船上行走了。

“鞋子怎么了？”有人问。

“鞋尖好像被腐蚀了，我再不处理掉就得——”

西奥多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见了倚在不远处栏杆旁的塞拉斯，“塞拉斯？！”

“嗯，是我。我们似乎只是分别了一小会，你怎么那么惊讶？”塞拉斯微微挑起眉头，对西奥多的反应有些无奈。

但他似乎并不是非要一个回答，问完话就直起身走了过来，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半蹲下身，凑近了西奥多的鞋子。

“哎！不、不用这样！它太脏了，你快站起来！”西奥多反应过来，急忙要收回自己的脚。

塞拉斯反应更快，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偏上一点的位置，“等一下，让我看清楚。”

冰凉的体温轻易就穿透了单薄的裤子，西奥多却像是被烫熟了的虾，浑身发热。

这个姿势真的很糟糕。

西奥多垂下眼皮看着塞拉斯半跪在自己身前。

栗色的柔软发丝随着海风轻轻晃动，即使低头也依旧挺直的肩背将普通的衬衣撑起一个上宽下窄的轮廓，蕴藏着着隐而未发的力量。

他甚至还能看见被收束进腰封里的衣摆的每一道褶皱，以及它们是如何消失在腰封深处的。

西奥多有点出神，心中闪过一个想法：

塞拉斯真是一个完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