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风雨中,声音的传播是格外困难的。自以为用力的嘶吼可能在别人耳朵里也是轻飘飘的杂音。
冰冷的海水拍打在身上,配合着从肚子深处往外蔓延的扭曲搅动着的疼痛,一点点将约瑟夫的力气抽离。
他闭上眼,等待着死神随时会落下的镰刀。
但他又不想真的这样放弃,他不想死。
比整艘船还要高的浪恶狠狠地扑了过来,尽管约瑟夫已经屏住了呼吸,依旧被连绵不绝的海水倒灌进鼻腔。
“咳咳……”
他在海水退去后,劫后余生般用力喘息着,边咳边笑,胡乱抹掉脸上的水,左右张望自己这一回还剩几个同伴。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很细但是很近。
他们现在离得最近的木质的结构,就是此刻被他们死死抱着的栏杆。
约瑟夫浑身僵硬,感觉自己的头皮几乎要炸裂开,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想要在模糊灰暗的世界里寻找到问题所在。
无声的闪电在云层间穿梭,短暂的照亮了世界。
他们大概还是被神保佑着的,栏杆看起来依旧完好无损,声音的来源并非它们。
难道是他的错觉?
约瑟夫看向了同伴,他们惶恐不安的脸上同样也有疑惑。
“吱呀——”
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
一道发颤的声音传来。
墙面裂开一条窄缝,一只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
西奥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有固定着的物件都被他打量了一遍,但全都没有通过他的要求。
不是太细,就是太轻。
绳索绑在它们上面,根本没办法承载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外面的大喊声中断了一会,随后又重新响了起来。
他们还没有放弃。
急迫的情绪让西奥多的心跳越发急促,他懊恼地抓乱了头发,盯着粗麻绳看了好一会,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他保证自己被卡在门内,不会轻易被带出去,那他来做这个固定绳索的存在,似乎会更好?
西奥多当然不会蠢到想要自己出去外面救人,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身强体壮的水手都无法正常行走,更不用说他这个小身板了。
他最多只能做到让其他人进来暂时躲避一下。
这已经是在保证他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西奥多一边将小扇贝连同包裹着它的衣服一同锁进他带来的小箱子里,一边在心中推演整个过程,等到手上的事情结束,他也想好了该怎么做。
将艰难塞进去,现在又因为吸饱了水而涨大的衣物抽出来,西奥多已经能感受到门板在手下不住地震颤。
他担心拉开门锁后门板会失控弹开,干脆又坐在了潮湿的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板。
只是推开了一条门缝,猛烈的风和雨就疯狂地往里钻,西奥多直接被灌了一嘴的咸腥海水,就连眼睛都被吹得睁不开。
他甚至看不清外头的人在哪里。
他连忙把门一推,拯救了自己的脸。
换了个不会被风直接吹到的角度,西奥多重新打开门,他努力睁大眼睛,搜寻着朦胧灰暗夜幕下的人。
“喂——”
他用力地大喊着,试图让声音穿过风雨。
“我把绳子,扔出去!”他拖长了音调,期盼外面的人能听清楚。
“你们!抓紧绳子!进来!”
或许是人在门内的原因,西奥多总觉得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点也没传到外面。
在云层之间游走的闪电再一次照亮天地,西奥多稍微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就在他开门喊人的这一点时间内,就有一个水手因为体力不足,手上抓不住栏杆,整个人都往后平移了一小段距离。
直到被在他后面的人给挡住。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如果再不得到救援,他们这群人随时可能在剧烈的摇晃中彻底落入海中。
西奥多再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咸腥的雨水和海水打湿,他直接站起身,将门板拉开到可以容纳他探出半个身体的程度。
他的大腿则卡在门板上,防止门大开灌入更多的海水。
“绳子——抓紧——”
快速抛出手中的那卷粗麻绳,西奥多再次大喊。
他已经努力将绳子抛向几人,但无情的风雨依旧将麻绳直直吹向最末尾的地方,几乎跟船身平行。
隔着不算远,但犹如天堑的距离,西奥多能看出几人的犹豫。
“快啊——”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西奥多瞪大了双眼,几乎要将眼角撕裂,惊恐的情绪冲刷着他的大脑,他甚至不敢眨动一下眼睛。
在几人的背后,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散发出微光,而一道足以掀翻整艘船的巨浪,正在快速靠近。
“快——”
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浪来了——”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将几人都钉在原地,随后又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一点一点转向他们的身后。
有人忘记了动作,被骤然甩出了船。
西奥多被晃得一头砸在墙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他眼前,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这样被汹涌浓黑的海水卷走,再也看不见踪影。
而同伴的死亡像是一记重锤,瞬间将剩下几人的理智拉回,其中身体最强壮的那个手臂肌肉快速收缩,踩着不算稳的脚步掠过其他人,就要去够船尾的绳子。
危急关头,西奥多没有时间去处理情绪,见有人开始行动,也连忙将麻绳收回,然后再次抛出。
这一次,麻绳十分顺利地落入了男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