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私人诊所。母亲的孕检记录。阿列克谢·沃罗诺夫。
这些碎片在苏淮脑海中慢慢拼凑成一幅图景——四十多年前,在巴黎,母亲、马修、阿列克谢,三个人的人生轨迹在这里交错。然后母亲离开,阿列克谢车祸,一切戛然而止。四十五年后,有人重新翻出了这些旧账,要一个说法。
但那个人,到底是谁?是阿列克谢本人,还是他的后代,还是某个和他们都有关系的人?
苏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苏淮提前到达了圣心堂后面的小广场。
蒙马特高地是巴黎最热闹的 tourist 区之一,但圣心堂后面这片小广场却出奇地安静。石板路两旁是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中勾勒出瘦削的线条。广场中央有一个古老的喷泉,水已经停了,池底积着落叶和灰尘。
苏淮选了一张能看到整个广场的长椅坐下,把录音笔打开放在大衣内袋里,手机调成静音但保持通话状态——苏洛在上海,正在另一端听着。
两点四十五分。广场上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一群追逐鸽子的小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苏淮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
三点整。
一个身影从广场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削但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大衣,拄着一根木质手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径直走向苏淮,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老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鸽子,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待什么早已预料的事情发生。
苏淮也没有开口。他观察着这个老人——苍老的面容,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在马修发来的那幅肖像画上,四十多年前的阿列克谢·沃罗诺夫,有着同样的眼神——锐利,深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峻。
“你很像她。”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俄罗斯口音,“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苏淮的心跳加速,但表面依然平静。“你是阿列克谢·沃罗诺夫。”
老人微微点头:“是的。也是给你打电话的人。”
“为什么?”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鸽子都飞走了,小孩也回家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老人和冬日的寒风。
“四十五年了。”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苍老的疲惫,“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五年。”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阿列克谢转头看向苏淮,那双眼睛里有苏淮看不懂的情绪,“你的母亲,顾清如——她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出乎苏淮的意料。他以为会听到威胁,听到条件,听到某种商业或政治的目的。但阿列克谢想要的,只是一个关于爱情的答案。
“你等了四十五年,就为了问这个?”
“对你来说可能不重要。”阿列克谢苦笑,“但对我来说,这四十五年,每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她画了我的肖像,和我一起散步,谈论艺术和生活……我以为她对我有意。但后来,她选择了马修,选择了回国,选择了你父亲。我始终不明白,她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苏淮沉默了。他想起母亲留下的日记,里面提到过很多在巴黎的往事,提到过马修,提到过工作室的朋友们,但没有一个字提到阿列克谢。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她没有留下关于你的任何记录。”
阿列克谢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杖,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母——A.W.
“那场车祸,”他忽然说,“是你父亲安排的。苏擎宇买通了司机,在巴黎郊外的公路上制造了意外。我在医院躺了半年,差点死掉。”
苏淮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推测他们之前做过,但从当事人嘴里听到,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你知道是父亲做的?”
“一直知道。”阿列克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当时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对抗苏家。所以我等了。等了四十五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答案。”
“现在等到了?”
“答案没有等到。但机会来了。”阿列克谢转头看着苏淮,“你和你弟弟的事曝光了,苏家陷入了危机。这是我最想看到的——苏擎宇,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他的家族正在崩塌。”
“所以你曝光了那些照片?”苏淮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阿列克谢摇头,“那些照片不是我拍的。我只是知道有人会这么做,在等合适的时机推一把。”
“那是谁?”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淮。
“这里面的东西,会让你知道真相。也会让你明白,为什么我要见你。”
苏淮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我只有一个条件。”阿列克谢站起来,“让苏擎宇知道,他的报应来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自己种下的因。”
他转身,缓缓走向那条小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淮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弟弟——他很像清如。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倔强。保护好他。”
然后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淮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冬日的寒风拂过广场,吹起地上的落叶。他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上是年轻的苏擎宇,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同样年轻,同样意气风发。两人站在一辆旧车旁边,像是在某个旅行途中。
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是俄语。苏淮看不懂内容,但最后的签名他认识——阿列克谢·沃罗诺夫。
而在其中一封信的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苏擎宇,你的秘密,我知道。”
苏淮把照片和信收好,站起身。远处的圣心堂在冬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拿出手机,对那端一直沉默的苏洛说:“听到了吗?”
“听到了。”苏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他不是要报复我们。他是要我们帮他,报复父亲。”
“不。”苏淮说,“他是要我们看清,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挂断电话,走向广场出口。身后的圣心堂钟声敲响,低沉的回音在冬日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