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换个方式。”苏淮思考着,“不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以艺术家的身份。苏洛,你带着你的作品去,说要请教。艺术家之间,总有一些话题可以谈。”
苏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用《禁忌之果》?”
“那是你最个人、也最像母亲风格的作品。”苏淮说,“如果他真的认识母亲,一定能看出其中的联系。”
计划迅速成型。伊莎贝尔会尝试通过艺术圈的关系联系马修的工作室;苏洛准备作品资料;而苏淮,尽管不情愿,但必须在下午飞回上海——他必须稳住父亲,为苏洛的调查争取时间。
早餐后,苏淮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苏洛,嘱咐他各种注意事项和安全措施;另一封给伊莎贝尔,是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句手写的话:“请保护他,无论代价。”
当他把信交给伊莎贝尔时,这位见惯世面的法国女人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你真的很爱他。”她说。
“这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救赎。”苏淮回答。
另一边,苏洛正在阁楼收拾要带给马修看的作品资料。他选择了《禁忌之果》的高清照片,以及几幅早期作品,那些明显受到母亲风格影响的作品。
当他翻到一幅十六岁时画的素描——母亲在花园里看书的侧影——时,手指微微颤抖。画中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柔,眼神明亮,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日渐憔悴、沉默寡言的女人。
如果母亲真的在巴黎有过另一段人生,如果她真的爱过另一个人……那么她回到中国,嫁给父亲,生下他们,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准备得怎么样了?”苏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洛抬头,看见哥哥已经换好了衣服——伊莎贝尔找来的衬衫和西装,勉强合身。他手臂上的绷带在衬衫袖子下隐约可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差不多了。”苏洛合上资料夹,“你要走了?”
“一小时后去机场。”苏淮走进房间,环顾这个狭小但充满苏洛气息的空间,“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句号。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苏洛点头:“你也是。父亲那边……”
“我会处理。”苏淮打断他,语气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苏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中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流动。
“哥,”苏洛轻声说,“如果找到马修·雷诺,如果他真的是……你会想知道吗?”
苏淮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但如果那是你想知道的,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这是苏淮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不是代替弟弟做决定,而是陪他一起面对未知的真相。
苏洛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淮受伤的手臂上方。“疼吗?”
“还好。”
“你撒谎的时候,右眉毛会微微上扬。”苏洛说,“从小就这个习惯。”
苏淮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只有你能看出来。”
“只有我了解你。”苏洛低声说,“就像只有你了解我一样。”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浮,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苏淮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弟弟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楼下,伊莎贝尔安排的司机已经在等待。苏淮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洛。晨光中,弟弟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坚定,像一棵在悬崖边生长的树,根系深入裂缝,枝叶却伸向天空。
“等我回来。”苏淮说。
“我等你。”苏洛回答。
车驶出庭院,消失在巴黎清晨的街道尽头。苏洛站在门口,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到屋里。
伊莎贝尔递给他一杯新煮的咖啡:“他走了?”
“嗯。”
“你们兄弟……”伊莎贝尔斟酌着词句,“关系很特别。”
苏洛接过咖啡,没有否认。“我们曾经以为,可以特别到超越一切界限。现在我们知道,有些界限,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痛苦的。”
“痛苦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伊莎贝尔说,“现在,让我们专注于眼前的事。我已经联系了马修工作室的助理,说有重要作品想请马修先生指点。他们同意见面——明天下午三点,在蒙马特的工作室。你只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可能改变一生的二十分钟。
苏洛点点头:“足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巴黎彻底苏醒。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整座城市闪闪发光,仿佛昨夜的黑暗和血腥从未存在。
但苏洛知道,黑暗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暂时退去,等待下一次降临。而他和苏淮,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前方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唯一的安慰是,这一次,他们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