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离去的第三日,咸阳的秋风便卷进了几分肃杀之气。
我依旧坐在老槐树下,指尖轻搭在筑弦上,却不拨弄。《蒹葭》是我常抚之曲,意蕴绵长,可寄情思,亦可静守心神。
这几日,我深居简出,看似静守陋巷,实则一刻未停。
原主在咸阳底层混迹多年,耳濡目染,攒下不少市井见闻——谁家与宫中宦者有牵扯,哪家官员暗中依附赵高,李斯门下食客的行踪,甚至连街头小贩闲谈中都能透出几分朝堂秘闻。这些零碎的记忆,在我脑海中层层梳理,渐渐拼凑出咸阳城内暗流涌动的全貌。
而我,自幼熟读秦史,对始皇晚年的朝局走向、赵高李斯的奸谋、扶苏的处境,本就了然于心。如今身处此间,更能从蛛丝马迹中,预判出风雨将至。
我虽不涉朝堂,却比谁都清楚——扶苏远走北境,手握兵权,已是赵高与李斯的眼中钉。二人绝不会坐视他功成归来,必在咸阳暗中布局,断他后路,除他羽翼。
我不能慌,更不能弱。
扶苏在北境浴血奋战,我在咸阳,便要为他守住后方,护好自己,也护好他留在京中的一丝脉络。
袖中,那枚小小的虎符微凉。
这虎符的来历,我记得清清楚楚。
并非赵高派人试探时所赠,而是赵高发现了我这流放陇西李氏旁支的住处,又知晓我与扶苏关系匪浅后,扶苏敏锐察觉危机将至,特意前来探望时,亲手将这枚信物交予我手中,说这枚虎符可以调动他麾下部分暗卫,若遇危机,持此符,可保我一时平安。
自那以后,日常暗中守护我、替我挡掉几次街头小麻烦的,是扶苏亲派的苏统领。他一身布衣,隐在暗处,如影随形,从不轻易露面,只在暗中护我周全。
而那枚虎符,是我的底牌,是紧急时刻才会动用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轻启。
我一直未动他们。
不是不需要,而是时机未到。
今日午后,阳光斜照,我正整理屋中那架旧木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三长两短,是苏统领暗中传递的“无事报平安”暗号。
我心头一动,放下手中木片,缓步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统领。
他一身寻常粗布短打,脸上沾了些许尘土,混在市井人群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贩夫走卒,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透着暗卫特有的警惕。
“姑娘。”苏统领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不泄露半分气息。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入内,反手关上门,语气平静,“公子那边,可有新消息?”
苏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密信,双手奉上:“公子已安全抵达上郡,与蒙恬将军汇合。军中粮草已备妥,士气正盛,正在加紧整顿布防,应对匈奴进犯。公子一切安好,只是北境风寒,需多添衣裳。”
我接过丝帛,指尖触到熟悉的秦隶笔迹,心头一暖。展开细看,信中依旧是他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叮嘱我安心度日,勿忧勿怕,待他平定北境,必归。
我将丝帛贴身藏好,抬眸看向苏统领,语气淡然:“咸阳城内,近来可有异动?”
苏统领神色微凝,低声道:“赵高与李斯近日往来密切,多次深夜密会城南别院,时长近两个时辰。宫中宦者亦有频繁调动,不少亲信被安插至宫门、内侍省等要害之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已布下暗网。”
我颔首,心中了然。
以我对秦史的熟知,赵高阴狠,李斯趋利,二人联手,必欲除扶苏而后快。如今扶苏远在北境,他们定然想趁机剪除他在咸阳的势力,断他回援之路,甚至可能暗中动手脚,拖延北境军粮、军情的传递。
这些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我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听了些寻常市井传闻,“你且退下吧,日常守护依旧,不必多言。”
苏统领躬身:“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