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
京城不比西域,露重夜寒,刚过初秋的天空湛蓝,几丝白云飘带似的飘在天际。城根下恰逢大集,百姓们一早就出来摆了摊,瓜果蔬菜,胭脂水粉,笔墨字画,无奇不有。
花阁的姑娘在门口娇笑着揽客,头顶芙蓉,个顶个的貌美如花。
人群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景象。
有伙计拉着小车转过几个巷子,最终在丞相府前停了下来。
几个婢女出来把菜端了进去,穿过古木连廊,最终鱼贯而入到雅室内。
一道道玉盘珍馐被摆上桌来,婢女们躬身退让。
“请,曹大人。”顾威坐在主座上,一席黑袍拢身,虽是敬语,却让人听不出丝毫诚意。
前几日厷城刚传来信,说是张拂离厷城前被缴的那弹劾残卷不知所踪。那残卷一直是锁在曹家暗室的,如今忽然没了踪影,曹濂怎能不知顾威唤他来府是何意味。
他慌忙推拒:“不敢,不敢,丞相先请。”
顾威见他垂头惶恐,闪着精光的眸子微微眯起:“曹大人何必如此惊慌,不过是寻常吃顿饭,聊聊天罢了。”
说着,他蹲在曹濂身边,架住他僵硬的胳膊,把瑟缩在肩膀里的头用力抬起来,迫使对方直视着桌上的菜肴。
“我记得曹大人年前曾去过江南沿海一带,回来时仍念叨其锥螺味美,”顾威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打开保温的盖布,露出内里色泽诡秘的壳螺,“本相特意命人采的新鲜锥螺,虽比不上江南手法,但亦有别番风味。不如曹大人来尝尝看,味道如何?”
曹濂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才看了一眼,那魂已经吓出身外——那哪是什么锥螺,那是能要人命的毒螺!
顾威这是想要他死啊!
冷汗霎时顺着脊背流到了尾椎,曹濂头止不住的摇,跪在地下恸哭:“顾相,是小人办事不利,求您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顾威本也没真想让他死,这盘毒螺只是拿来做摆设的。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吓破了胆,果真是软柿子一个。
早知道就不该挑他做同僚。
可现在,为时已晚。
他太阳穴一阵抽痛,不得不伸出两指揉了揉。
“现在后悔已是无用,”这话不知是说给曹濂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沙哑开口,“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他们后路断绝。”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曹濂说着就要爬起来,又被顾威摁了下去。
“还有,”顾威瞳孔如墨般深沉,眉头压至极低,哑声道,“告诉宫里那位,该动手了。”
*
西元离京城约二千三百里,纵然八百里加急,也需七日才能到。
偏偏天公不作美,两人才出西元境没多久,竟开始落雨,不多时,便由小转大,成了瓢泼大雨。
好在他们走的还是原来那条道路,此刻正处于那片树林中。别无他法,两人只好寻处避雨。
这林子原本大抵是有人来往的,草木深处有断壁残垣,岑曲与宋钦寒在一间还算完好的石房前停了下来,在周围找到几块没被淋湿的干木,取火回温。
屋子的房顶掉了半块,露出阴云密布的天空。雨水淅沥沥地打进屋中,在地上慢慢汇聚成潭。
干木也有些受潮,宋钦寒打了三次,才成功取火。但只有一小堆火在燃烧,只能暖身,不足烤衣。
眼见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天色尚晚,宋钦寒对岑曲道:“你先休息吧,我来守夜。”
“你前半夜,我后半夜。”岑曲换了种说法。
宋钦寒默然半晌,道:“好。”
岑曲把剩余的几块木头垫起来,枕着躺了下去。首场秋雨总是冷的,更何况两人湿透了衣裳,她不免又往火堆那边靠了靠。
宋钦寒见她动作,不易察觉地又向外站了站,这样就能挡住迎面灌进来的些风雨。
岑曲霎时感觉少了股冷流,抬眸望去,只见对方站在石墙旁边,差点就要到外面了。
她刚欲张口,才叫了个“宋”,又忽然止住话头。
总不能说“大人不必如此”,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正当她思考要怎么开口时,宋钦寒倏忽转身,神色紧迫:“情况不对,速走!”
岑曲猛然站起身来,一个转身翻出残垣,还不忘顺上两根趁手的长木棍。
宋钦寒很快跟了出来,又是黑夜又是大雨,道路泥泞不便行动,两人便就近隐匿在树丛中。
“嘘。”宋钦寒冲岑曲打了个手势,不用说她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两人默契不言,静静凝视着石屋的方向。
屋中火还没来得及灭,风又猛烈,把火焰刮得猛偏向一旁蹿高。又是一阵北风呜咽,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现入房中,随即又跟进来几人。
似是发现他们刚离开不久,刺客们分散开来,沿着树林开始搜索。
石屋建在半山腰上,刺客们一人取了一根火把探照四周。而他们两人现在就躲在斜坡树后,根本无法动作,连拼武功都没法拼。
没关系,夜色深重,他们不一定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