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川深呼吸,努力保持神色平静,复述这些年如心魔萦绕在耳边的恶咒:
“女子出门在外游荡便是不自重,衣衫轻薄,言笑晏晏,更是不得体,这般轻浮作风,我看就是你勾引在先。”
“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时没有报官,现在追究,岂非倒打一耙?”
“就算真闹上官府,难堪的或许是你这不要脸的小女子。”
“说句难听的话,我就算真下了牢狱,迟早也会出来找你算帐,到时候就不是结两姓之好,而是结仇了!”
这些话,别说围观的百姓了,见惯官司的华云斐都听得直皱眉,胸口翻涌郁气,“够了……不用说了,讲后来发生的事。”
周凌川垂下头,“杀戮并不能平息我心中的愤恨。”
“而即使隐姓埋名,作为独身女子的我,仍是旁人眼中的香饵,三番两次遭受骚扰,后来日渐滚大的肚子,未婚有孕,受尽世人非议与冷眼。”
“我羡慕忮忌那些男子,生来便能坦然独行,无畏任何威胁,即使婚后纵情声色、流连勾栏,却无人苛责。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分明是苍天无眼!”
分明讲的话离经叛道,但她渐渐拔高的嗓音,扬起的头,却让人无端怜悯,无不动容。
“这一切的一切,使我想到了绝妙的复仇,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好好养胎,将这个孩子生出来,教他读书习画。”
说到这里,周凌川唇角弯起一道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那些禁书画册,并不是出自我手,阿离他早就出师了,虽然有几分我的影子,但却出自他手。”
禁书画册作为证物,被呈上桌案,不堪入目的文字与画面,令人咂舌。
周凌川大笑,“我要让所有的男人都体会女人的处境,哈哈哈。”
惊世骇俗,众人猛地明白,折柳是这个女人一手培养出的完美复仇工具,故意从小就给折柳灌输这种观念,脊骨窜上一股寒意。
“做得这件事,就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大不了一报还一报,我自有我的报应。”
刚刚还同情她的群众,转而变得愤怒,这些年他们过得担惊受怕,没想到始作俑者竟是个女子。
面对众人指责,周凌川冥顽不灵,“人不会感同身受,只有针扎到他们身上时才会。遭受侮辱的女人,你们羞辱她,蔑视她,对施暴的男人却轻轻揭过。你们纵容的恶人,创造了一个新的恶人,这是因果,是报应!”
“他们的代价太少,他们的顾虑太少,他们的体会太少。需要创造一个让他们也害怕的怪物,如此,这世道才能正视我的处境。”
众人纷纷哑然,他们无法反驳她的话,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即使是男人被侮辱,也没有好法子,只是受害者多为女子罢了。
坊间流传的生米煮成熟饭,女子口是心非等等歪理邪说,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一案结束,华云斐将凤翎、梧桐宝枝,交给贺天冬,“这样的异宝,留在风梧城,并不是好事,官府守不住,城内大多为凡人,若被窃取,难保不会发生更多劫难,还是交由仙长将它带回扶光宗为好。”
贺天冬正要接过,华云斐侧身一躲,话锋一转,“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
“……你说。”
华云斐贪财的本性暴露无疑,“报酬我不会另给了,以及扶光宗此后每隔一月,要派妖琴师来风梧城驱妖治人。”
如此一来,便不用另外高价聘请妖琴师,大省一笔。
贺天冬讨价还价,“每月一次?你随便拖一拖时间,他们根本走不了,干脆在城里设立个扶光宗分宗好了!不行,两年一次。”
“两年一次?这也太久了!”华云斐咬牙,“隔两月,一年六次!”
贺天冬不为所动。
“一年两次!”
贺天冬勉强思索起来。
“一年一次!”
“成交!”
华云斐怕遗漏了什么旁的宝物,叫人呈上周家搜来的所有物件,让贺天冬掌眼。
周凌川平日佩戴的发簪、耳铛、戒指,全叫贺天冬过手一遍。
其中,一个吊坠,让她颇为在意,似乎是周凌川贴身戴着的,朴素的红色穿绳精心编了花样,许是佩戴年月久了,颜色乏了色,表面也有些毛躁。
吊坠是一半鳞片,呈现一种较暗的淡赭红,细细观察它,反射珍珠贝壳般的奇特彩光。
见贺天冬端详许久,华云斐眼睛一亮,“这是从周凌川脖子上取下的,她贴身佩戴,十分宝贵,所以,吊坠是法宝?”
“不,倒不是,没有任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