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黎不想帮她,彼此捏着对方秘密,沉默地达成联盟,只是因为无法立刻杀了她,让他帮她增强实力,岂非更难杀死她?秘密掌握在外人手中,这件事太令他不安。
裴黎沉默这会儿,贺天冬自己捏着头顶的叶子丢在地上,“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老是来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既不练琴也不看书,就是望着远方,远方有什么?你家吗?”
裴黎眼神骤然凌厉,冷酷地丢下一个字,“走。”
他这意思就是帮了。
贺天冬最喜欢他这种毫不废话的性格了,只要戳中痛点,裴黎最是好说话的。
前世,也是这样。
她断腿后,在魔域边缘靠挖捡妖丹,苟延残喘好多年,阎君檀成功用她的妖琴,唤醒蚀龙,天下大乱。
成日都有四面八方的妖琴师、魔琴师前来魔域,探寻蚀龙。
而栖身在边缘底层的贺天冬,受到波及,几次三番受伤奔逃,偶遇寂瞿,靠着卖惨,博得寂瞿心软,混入魔城,游荡在魔宫外围。
贺天冬的潜伏,并不高明,阎君檀发现了她的存在,并洞悉她眼底深藏的恨意,但一个断了双腿,失了妖琴的人,复仇不亚于天方夜谭,转眼将她丢之脑后。
她想复仇,却连一把像样的妖琴也没有。
更棘手的是,她的寿元即将走到尽头。
作为修真者,容颜易驻,寿元却难长,大多活到120岁仙逝,还想续命,必须冒险前往幽冥海彼岸的鲛人岛,挖取一颗鲛人珠,续上50年寿元。
前往鲛人岛,若非八弦修士,连途中的海风暴都扛不过,黑市上一颗鲛人珠,堪称无价之宝。
贺天冬既无八弦修为,也无财宝傍身,甚至连腿都没有。
她好像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得道成仙,复仇无望,颓然等死了。
但,裴黎出现了。
裴黎杀了姜治,贺天冬要杀了裴黎。
替姜治报仇,替陆悠报仇。
阴差阳错,她的两个仇人,聚集魔域,近在眼前。
裴黎屠门,遭各派追杀,竟还跑来魔域,抢夺蚀龙。
魔宫守卫、禁制,层层相套,觊觎蚀龙的人通通被拦在宫外,束手无策。
在裴黎扬起冰蓝色的妖琴时,贺天冬要杀他的理由多了一条。
——她要他的妖琴。
贺天冬身在魔宫,却同样无法接近蚀龙。
她做着魔宫里最低贱的活,曾忮忌她与魔君在一起过的人,故意羞辱她,让她运送兽类粪便。
她忍耐着,直到一日,送粪车到宫门口,幽暗的魔域,鬼树魑魅,一抹霜雪长发张扬飞舞。
不知道裴黎在那段灭门之中经历了什么,他的头发全白了,不变的,是他仍然隽美的容颜,苍白的发丝不仅没有减弱这份俊美,反而更添一丝神性。
如果不提双手沾染满门血腥,怕是要错以为谪仙落凡。
整个魔宫固若金汤,无论裴黎如何攻击,防守阵法坚不可摧,反而惊动许多魔守,与他死战。
虽说这些魔守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打死再多魔守,他仍然进不去魔宫,最重要的一道禁制阵法,来自阎君檀。
没多久,裴黎就退去了。
自魔君召出蚀龙后,魔域三天两头有人来攻击,众人见惯不怪,这一次虽然尤为厉害,但最终敌人退了,便撤了。
只有一道矮矮的身影,悄然钻出门外。
几乎没用多久,裴黎就持琴拦在了她面前。
她的跟踪太拙劣。
贺天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裴黎,遥远的宗门记忆,他总是远远的,无法接近的。
也正因为这样近,她才发现,他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澄澈空灵。
不敢相信,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竟然会屠门。
裴黎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丢失的双腿,还有一把缝缝补补的衣服,骑的是一匹怪模怪样的矮马,浑身上下散发淡淡的臭。
如果不是一张脸,还算白净秀美,长眉下,一双黑瞳,幽亮黢黑,仿佛最深邃的冷潭,暗流涌动,不见潭底,他毫不怀疑这人许是个落魄潦倒的乞丐。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裴黎冷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