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云之下,铅灰色海面一望无际,海雾飘荡,神秘歌声涌动,临崖的海面倒映着不平静的浊暗瘴林,沙沙声、猎猎衣袍幽旋。
年轻妖琴师眯眼沉思,驱使坐骑停下,耳朵微动,过滤四面八方的杂音,捕捉一缕细如蚕丝的琴音。
抚琴者天赋非凡,偶有错音失误,却不影响充沛琴意,如泣如诉。
不过,这厮在哀求蚀龙?
自古以来,妖琴师,只有驯妖降妖的,从无求妖乞怜的,真给妖琴师丢脸,看来已到黔驴技穷境地。
妖琴师眼中湛现讥讽,朝前驱骑奔行。
瘴林尽头,乱石嶙峋的崖壁下,又矮又瘦的老妇,身前横着一张冰蓝色五弦琴,摆动的手臂瘦如覆皮,琴弦划出根根残影。
“铮——砰——”
琴音突兀地戛止。
手猛地压上琴弦,指尖劈断处,血珠沿着琴弦滚落,冰雪似的琴身上干涸的陈血,又覆上一层斑驳的鲜红。
“该死!又失败了。”
血污裹着的扭曲突出的畸形指骨,手背爬满密密麻麻的老茧、疤痕、疮痂、皲裂。
半空悬浮闪烁的妖丹幽光,照亮贺天冬那张爬满不甘心的枯老脸庞。
第五次反噬。
钻心剧痛,在身体各处震荡,灵府裂痕如蛛网,灵力四处溃溢,贺天冬的意识在破碎边缘,摇摇欲坠。
蚀龙是上古神兽,本就不易熔炼,此琴虽好,却不是她的本名琴,炼化蚀龙,难上加难。
“找到了!她在那里!”
刺骨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风中荡来肃杀之气,喧嚣嘈杂的呼走声穿过瘴林,修士们像一只只嗅到腥味的猫,目露凶光。
这几天贺天冬不断转移藏身处,四处逃窜,引来各方势力的追围堵截,魔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不大能视物的眼睛,恍惚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破了她的阵。
贺天冬仓促收回蚀龙妖丹,催动妖琴。
眼下灵力不济,影现的翼鸟身型有些虚弱,撑着双翼,伏在她身旁。
她脸色惨白,往翼兽身上挪,眼看着追来的修士越来越近,来不及坐稳,抓住翼鸟鬓毛,命翼鸟起飞,身体几乎贴地拖行。
魔修一声爆喝,“去!”
藤蔓一路下探,一路上盖。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在贺天冬头顶张开,如同阴云压盖。
贺天冬不断找角度躲避,几次堪堪擦过,额头冷汗直滚。
其他修士迅速运起灵力,四面八方的攻击,流星般汇集围困过来。
几息间,一人一兽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如注。
魔藤藤蔓洞穿翼鸟双翼,锁住折断,翼鸟引颈发出一声凄长的哀鸣,从空中栽下。
贺天冬被砸得头昏眼花,五脏肺腑几乎移位。
魔藤尖刺钉进皮肤,火辣辣的疼,她两眼一黑,哆嗦撕扯挣扎,藤蔓变本加厉,蟒蛇一样勒紧捆缚,血腥涌上喉头,她猛地“哇”出一口血。
“追了三天三夜,东躲西藏的,这老东西竟滑不留手。”
“堂堂妖琴师,和魔修搅到一块儿,落得这般不人不鬼的狼狈样,真是咎由自取。”
贺天冬苦笑,穿越小说看多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魔君,她给人代入病娇阴湿美男,用心搞恋爱,翻车了,确实是活该。
不过,她凭本事复仇,苦兮兮抢来蚀龙妖丹,眼看着要逆天改命,又倒霉遭众人围剿,怎么就是不让她好过呢?
“咱们这么多人围追截堵,能坚持三日,足见她手上除了蚀龙妖丹,还有许多宝物,我观她的妖琴,似……”
“怕什么,逃了三日,不间断炼化蚀龙妖丹,多少宝贝,此番也耗尽了。”
“魔君栽在此人手上,不可小觑。”
正魔两道修士越聚越多,叫嚣声此起彼伏,在贺天冬耳边翻滚,聒噪得很。
“我先笑纳了。”控制藤蔓的魔修露出轻佻笑意,脸上黑色的蔓条花纹,随着肌肉抖开,他催动藤蔓,欲将人卷走,独享蚀龙妖丹。
“蚀龙现世,天下大乱,我必不会让你带走妖丹!”妖琴大能抬手召唤出妖琴,一声蕴含巨大灵力的精湛琴鸣直冲云霄,大妖现身,拦住魔修去路,二人打斗起来。
束缚在贺天冬身上的魔藤,被妖琴师斩断,窒息感减弱,她得以偷偷喘息片刻。
下一秒,又一众人马姗姗来迟。
妖琴师们如临大敌,“魔君近卫左使寂瞿!”
寂瞿布满寒霜的脸,沉得能滴出水,“贺天冬!我念你失去双腿实在可怜,心软了留你一命!你竟利用我盗取蚀龙妖丹!”
贺天冬痛到茫然,来人的连声质问,一字一句戳着她的神经,让她有些烦躁,“呵,真是谢谢你,冷眼旁观,把我丢到犄角旮旯,仁慈地留我一命,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一番阴阳怪气,反倒让寂瞿冷静下来,望着她污血染红杂乱的白发,吊着脑袋,了无生气的模样,充满冷意的唇角僵住。
这是第二次,目睹她如此惨状,不同的是,她活下来了,她成功报仇,夺得了蚀龙妖丹,是可敬的对手。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贺天冬唇角扬起一抹嘲弄,“害,在魔域边缘捡点垃圾凑合活罢了。”
妖琴师收服妖兽,以妖琴为容器,将妖丹熔炼入妖琴,拨弦以驱之,能容纳不止一枚妖丹。
而魔琴师,为弥补灵根先天不足,追求最强大的力量,以凡人之躯与妖邪元神共生,使御凶煞魔兽,为祸人间。元神共生,更有抢夺主体控制权、影响神智的风险,需要不断吞噬妖丹满足妖兽,进阶更是需要召唤新的凶煞恶兽。
魔琴师恣意,相互残杀,夺取妖丹,彼此吞噬的事,时有发生。
贺天冬失去双腿和妖琴后,靠从死去魔修身上捡烂琴,剜妖丹而生,说起来,算她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