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川刻意保持距离已经十天。

食堂里他转身走向角落，摄影社活动后匆匆告别，图书馆偶遇也只是点头。苏晚晴站在宿舍阳台，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光，想起哥哥苏景行昨晚发来的消息：“沈氏这次危机比表面复杂。二叔联合了外部资本，想通过稀释股权夺取控制权。沈寒川压力不小，但他没表现出来。”

紧接着是下一句：“不是躲你，是怕连累你。沈家那潭水很深，他不想把你卷进去。”

不是躲我，是怕连累我。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酸涩的暖意，也点燃了不服输的火苗。她回到书桌前，翻开《公司治理与股权结构》《商业竞争情报分析》——这一周，她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啃这些枯燥的商业书籍。起初那些财务数据、股权架构像天书，但看了三天后，她忽然摸到了门道：原来企业的每一次动向，都能在财报附注、新闻稿的措辞变化中找到端倪。

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三十多页。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风险点，蓝色是机会点，绿色是待验证的假设。昨晚哥哥看到她的笔记，难得露出赞许神色：“逻辑清晰，重点抓得准。尤其是对竞争对手心理层面的揣摩，很多新人分析师都做不到。你有做行研的潜力。”

但她不在乎什么潜力，只希望这些浸透了心血的文字，能成为他战场上的弹药，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子弹。

周五晚上十点，图书馆即将闭馆。

沈寒川坐在四楼经济管理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行业分析报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财务模型。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六个小时，中间只起身去过一次洗手间，连晚饭都忘了吃。

下午，一份关于“沈氏集团继承人管理能力存疑”的匿名报告开始在部分投资机构间流传。报告里列举了他担任代理总裁期间几个被断章取义的“决策失误”，虽然漏洞明显，但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有人在背后推动。

他需要在下周一之前准备好完整的反驳材料，并拿出能稳定局面的短期业绩计划。时间像沙漏一样不断流逝。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慢，视线也开始模糊。沈寒川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早已空了，只剩下杯底褐色的残渍。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闭馆，图书馆的咖啡机已经关了。

正犹豫要不要去便利店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书架间穿行。

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马尾辫松松地搭在肩上——苏晚晴。

沈寒川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已经晚了。苏晚晴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朝他这边走来。

“好巧。”她在距离他两张桌子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周围零星的其他学生。

沈寒川点了点头：“嗯，你也来查资料？”

“借了几本摄影理论的书。”苏晚晴举了举手中两本厚厚的画册，目光扫过他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报告，“你……还在忙？”

“一点工作。”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苏晚晴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好，路上小心。”

看着苏晚晴转身离开的背影，沈寒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刻意疏远，知道这样会让她难过，但他别无选择——沈家这潭浑水太深，二叔的手段又狠，他不能让苏晚晴成为下一个靶子。

然而，五分钟后，那个身影又回来了。

苏晚晴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径直走到沈寒川桌前，将纸袋轻轻放下。

“我看你咖啡杯空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楼下便利店还开着，买了杯热美式，双份糖——你上次在咖啡馆点的就是这个。”

沈寒川愣住了。

没等他回应，苏晚晴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页面上是工整的手写字体，标题是“竞争对手A公司近三年业务动向分析摘要”。

“这个……是我这周整理资料时顺便做的，”她的耳尖微微泛红，语速快了些，“A公司是你们二叔合作方的主要关联企业，我查了他们公开的财报、行业研报、还有几次公开演讲的内容，发现他们在几个关键市场的布局和沈氏高度重合。这里面标黄的部分，可能是他们的战略弱点。”

沈寒川低头看向那页笔记。

不是随意的摘抄，而是真正的分析——时间线清晰，数据点明确，关键结论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甚至还在页边空白处画了简单的竞争关系图谱，箭头旁用小字注明了可能的合作动机与利益冲突点。

“你……”他抬起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晚晴似乎读懂了他的疑问，笑了笑：“我哥哥在投行工作，有时候会带些行业资料回家。我最近……正好对商业分析感兴趣，就多看了几眼。”

这个解释很合理，却又处处透着刻意。

沈寒川看着眼前的热咖啡和那本笔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妹妹沈清舟需要他保护，整个沈氏集团的担子压在他肩上时，他也只是默默扛着。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有人像这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咖啡和一份恰好能用的情报。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