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娜塔莉的腿已经快不听使唤了,从大腿根部开始,肌肉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样黏合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鳞片从腰间蔓延到膝盖,又从小腿攀上脚踝,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冲破什么牢笼。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海水里,刺骨的凉。
但那种凉意反而让身上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她继续往深处跌去,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鳞片在发光,幽幽的蓝紫色,像深海里的磷火。
然后她倒下去了。
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咸涩的液体呛得她剧烈咳嗽。
意识和身体渐渐沉入大海,娜塔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回想起了上一次濒死的经历。
为了驱赶那头海怪,她在大海里晕倒。她本该被淹死的,就像现在这样。但她没有,她后来醒来,完全不记得当时在海里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那些记忆却如江河如海一样涌进她的大脑。她的呼吸很平静,身体发出淡淡的蓝光,这些光芒吸引了附近的鱼儿,它们将她包围,用头轻轻触碰她的身躯。
娜塔莉睡着了,就像是在家里松软的大床上。随着她离岸边越来越近,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弱,直到她被海浪冲刷上岸。
这些记忆是来自大海的,她读取了大海的记忆。这种感觉很奇妙,脑袋里凉凉的,抚平了她枯竭的精神,此刻也疗愈着她的身体。
一桩桩压在她心头的沉重事件被一一翻开。
是父母的死亡,是宅子的危机,是范恩的追杀,霍华德公爵身上的谜团,娜塔莉想起了诺亚,又想起了自己在诺瓦的书房看到的文件。
等等!
她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家里的尸体,尸体一共是十三具,人人都知道,布兰奇宅邸算上仆从,除去自己,一共是十三人。
一具具尸体的模样在娜塔莉脑海里飞快闪过,每个细节都在她充盈的精神下不断放大。娜塔莉发现了一个之前自己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父亲的尸体是在卧房里找到的,按照报告,最先着火的地方是父亲的书房,父亲从书房逃出来就直奔母亲所在的房间。可有一具尸体,是在卧室门口的走廊上发现的。
仆从的住房集中在一楼的角落,他们的尸体大多集中在一楼,唯一来到二楼的两具尸体,一个是家里的厨师,娜塔莉能认得出。可另一具......现在想想,对方的姿势及其古怪,并且,他胸口烧焦的痕迹,如果仔细分辨的话,似乎有异样的切割?
娜塔莉头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父母的卧房里一直有一把用于防身的短剑,就绑在画框后。如果画是完好的挂在墙上被烧焦的,墙壁上一定会显示出不同的颜色,但没有。
墙上没有任何痕迹,脑海中,视角在整个房间里旋转。娜塔莉没有找到那把短剑。
有人把短剑拿走了。
放火的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被父亲刺伤了胸口,另一个跑了,并且带走了短剑。
“我太迟钝了!”娜塔莉懊恼地皱紧眉头,情绪不安的波动。霍华德公爵在尸体数量能对上家里的人口时就已经知道了,子爵府少了一个人。
那是他的线索,他做的事远比她想的要多。
火灾那晚,子爵府上少了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不在家?他会是霍华德公爵的卧底吗?
“......”
娜塔莉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她趴在一片礁石上,脸贴着湿漉漉的石头,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脚。
脚?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还在。两条腿,十个脚趾,指甲缝里嵌着沙子。没有鳞片,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礁石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鸥在远处叫着。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昨晚那些鳞片、那些光、那些疼得她生不如死的灼烧感,像一场梦。
但她的衣服还湿着,裙子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头发里还有海草。
不是梦。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腰不疼了,腿也不疼了。身体轻盈得像换了一副新的,每一寸皮肤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得像山泉。
“少了一个人?”她呢喃这,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下礁石,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往家的方向走。
布兰奇府邸在圣罗兰特东区尽头,火灾之后,整个宅子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那些焦黑的窗户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娜塔莉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
宅子外围了一圈木栅栏,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房产已被法院查封,待拍卖。未经许可擅自入内者,以擅闯论处。”
房檐下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看守人。法院指派的那种,专门盯着查封房产,防止有人偷东西或者搞破坏。
娜塔莉观察一会儿。
看守人五十来岁,体型微胖,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的帽子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旁边放着一个酒壶,歪倒了,里面的液体早流干了。
娜塔莉知道,她可以很轻松的绕过他。可她不想,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眼底金光乍现,那人肌肉紧绷,坐得笔直。
她毫不掩饰的从对方身前走过,弯腰穿过警戒线,抬腿迈进家门。
一个响指过后,金光消失,看守人重新瘫倒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里曾经是母亲的卧室。
房间已经面目全非了。天花板塌了一大半,露出上面焦黑的房梁。墙纸全部烧没了,砖面裸露在外,被烟熏得乌黑。床只剩一个铁架子,扭曲变形,像一个被拧过的铁丝。地上堆满了烧毁的杂物,木头的灰烬、玻璃的碎片、融化的金属,混在一起,分不清原来是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焦糊味,闷了很久的,呛得她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