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大剧院的包厢里,烛火辉煌。
镀金的廊柱上雕着缠枝纹路,红色天鹅绒的帷幕从穹顶垂落,遮住了舞台两侧的入口。
舞台上,年轻的贵族跪在妇人面前,双手颤抖,眼眶通红。烛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布景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困在牢笼里的魂灵,无法挣脱。
“我爱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对上帝忏悔,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死刑。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这是罪。我逃过,躲过,试图把自己埋进酒桶里,埋进战场上的刀剑里……可我逃不掉。”
到最后,他的声音近乎绝望。
台下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有夫人用手帕捂住眼睛,有小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女主角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可我是你哥哥的妻子!”她的声音撕裂开,像一把刀划过丝绸。
音乐骤强。
小提琴的弦几乎要被拉断,大提琴在低处呜咽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
空气里飘着香粉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发闷。
娜塔莉坐得端端正正。
蒙着丝带的脸对着舞台的方向,双手规矩地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态专注,时不时点头或是思索,谁都会认为,这位优雅的女士听得格外认真。
但实际上,娜塔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安妮躲在那里并不安全,如果被人发现,我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被动。”
娜塔莉告诉自己,几乎从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没理由刚好在今天碰巧,被人发现隔间里藏了个大活人。
可万一呢?娜塔莉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诺瓦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歌剧。上帝啊,娜塔莉觉得自己的思绪完全被他搅乱了。
刚回来就献殷勤,又是惊喜又是歌剧的……
她想起诺瓦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我怕你等得无聊,想给你个惊喜。”
传言里不解风情到让所有适龄未婚少女对他的情思绝望的卡林顿上校。
这可能吗?
到底是为什么?怀疑我?试探我?还是……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讨好我!
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讨好我...
想到自己在府上尴尬的处境,想到诺瓦对自己的疏离,娜塔莉忽然冒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念头_
结婚快两个月,他每晚都睡在隔壁的书房里。偶尔来她房间坐坐,也只是说几句话就走。他从不逾矩,从不靠近,礼貌得像对待一位远房表妹。
她以为他就是那种人。冷淡的,疏离的,不懂风情的。
可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他今天带她来听歌剧,是想……拉近距离?
那今天晚上……
娜塔莉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如果他晚上要来我房间怎么办?
安妮还在隔间里!
音乐骤停。整个剧院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娜塔莉的注意力也被短暂拉回了舞台。
“我爱你。”演员卖力地表演着,他轻柔地抚摸女演员的发顶,声音很轻,几乎呢喃,“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不会后悔的事。”
剑刺入胸口。
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滴在她的裙摆上。
她发出撕心的尖叫,她心痛地抱着他,红裙沾满他的鲜血,可什么都无法改变。
幕布缓缓落下,遮住了舞台上幕布缓缓落下,遮住了舞台上最后一幕。
台下静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雷动。
娜塔莉跟着鼓掌。
她的掌心拍在一起,发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声音。
旁边,诺瓦也鼓着掌。
“真是一出好歌剧。”
“是的,上校。”娜塔莉抬起胳膊,诺瓦却考虑到她行动不便,提议说:“我们等人散了再离开吧。”
“当然可以,上校。感谢您的体贴。”
剧院灯光昏暗,让诺瓦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在苦恼什么。只听他道:“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或许不错,但上校,我不明白您为何会对这样的歌剧感兴趣。”娜塔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自己这时惹他不快,那他很可能会放弃亲近自己的想法
“这种扭曲的、不道德的感情,也值得被搬上舞台,被这么多人流泪赞美吗?”
娜塔莉的声音很轻,好像光是点评,都像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般令她不屑。
他愣住了。“什么?”
娜塔莉微微侧头,蒙着丝带的脸对着他的方向,嘴角甚至还带着抹弧度,“这个男人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他哥哥的未婚妻,明知道这是不该有的感情,却还是用所谓浪漫为借口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片划过诺瓦的心脏。
“他痛苦什么?痛苦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还是痛苦自己明知道不该想却偏偏无法控制?让人遗憾的是,所谓困境之中释怀的解脱,根本是因为他没脸再见到他的哥哥,一个从头到尾只想着自己的男人,用死亡逃避一切责任,还要被写成什么悲剧英雄。”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像是在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