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许知凡缓缓转过身,看到夏璟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露出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轻声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夏璟一的心脏。
“许知凡,你先过来,好不好?我们有话好好说,别站在那里,求你了……”夏璟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上前,不敢刺激,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卑微地恳求。
许知凡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又决绝:“你知道我不会过去的。谢谢你,夏璟一,谢谢你闯入我的生活,给过我光,给过我温暖,但……愿来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你之前说过,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尊重我,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夏璟一愣住了。
他看着许知凡眼底的疲惫,看着他对解脱的渴望,看着他被痛苦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模样,突然就懂了。
他所有的挽留,所有的不舍,都是在延长许知凡的痛苦。这个少年,早就被这世间的恶意,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活着,对他而言,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而他,曾经承诺过,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漫长的沉默,冷风呼啸着掠过天台。
夏璟一的眼泪砸在地面上,碎得彻底,他看着许知凡,缓缓扯出一抹破碎的、平静的笑,声音沙哑却坚定:“作数。”
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包括你离开我,包括你放弃这个世界。
“太好了,谢谢你到最后,还愿意尊重我。”许知凡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是解脱的光芒。
他慢慢说着,说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事,说着分手的苦衷,说着自己的撑不下去,说着对他的愧疚与遗憾。
“没能在最后一刻,抱着你,吻你,真的很遗憾。”
“夏璟一,对不起,这次,真的要再见了。”
夏璟一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看着许知凡,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没关系,你自由了,许知凡,你终于自由了。”
“你要记得,这世上,有一个叫夏璟一的人,一直爱着你,永远爱着你。”
“好,我要去寻找我的自由了。”许知凡看着他,最后一次,认真地说:“再见,还有,我爱你。”
没等夏璟一回应,没等他说出那句憋在心底的“我也爱你”,许知凡转过身,毅然翻过栏杆,纵身跃下。
动作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天台之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夏璟一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冲上前,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脸上的泪水,瞬间停止,慌乱的眼神,彻底归于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许知凡跃下的方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极其平静的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悲伤,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仿佛许知凡没有离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平静得可怕,安静得可怕。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站在天台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塑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许知凡纵身跃下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悄无声息地粉碎。
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支撑,全都跟着许知凡一起,彻底消失了。
内心是一片死寂的绝望,深不见底,黑不见光,痛到极致,反而没有了任何情绪,没有了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极致的破碎感,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内里早已血肉模糊,一片荒芜。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发现慌乱地跑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平静的、没有温度的笑,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
步伐平稳,神态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只是考完了一场试,结束了一段普通的时光。
从那天起,夏璟一再也没有过真心的笑容。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对待身边的人,依旧温和有礼,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容,虚伪,冰冷,空洞,没有一丝真心。
他终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他都会拿出那封从未提前拆开、从未让任何人知晓的匿名遗书,在台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细细品读。
信上的字迹,温柔又决绝,写满了一个少年全部的爱意与绝望:
夏璟一,从六岁的第一次遇见,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束光,那就是你。我从小在大人的期待,谩骂声中长大,也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觉得画画很虚伪。但我同时也很庆幸,自己去了那个画画班,因为,我遇见了你。分开后,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相遇,可命运又让我们重逢,我想,这应该是一种缘分。虽然我们最后在这份“缘分”中走到了一起,可结局并不是我想的那样,谩骂不断,霸凌不止,我不明白,只是相爱的两个少年走到一起,就要被全世界排斥……最后,我得出了一个道理,如果同性恋有罪,那我们便是死刑。对不起,我没撑住,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活下去,不要太难过,开心点,就当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彻底自由了。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信,也是最后一次,永别啦,夏璟一,愿我们来世不要相见。
——匿名者
每读一遍,他的心就碎一次,可他从未停止。
这封信,是许知凡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是他答应许知凡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抱着这封来自彼岸的匿名信,守着两人所有的回忆,在这世间,平静地、孤独地、带着一身破碎地活着。
他看上去云淡风轻,一切如常,永远挂着温和的笑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早就随着许知凡的离开,彻底死去了。
那份平静的接受,不是释怀,不是放下,而是极致的绝望,是深入骨髓的破碎,是活着,却如同死去。
阴阳相隔,思念隔岸,从此人间再无许知凡。带着一副完好的躯壳,藏着一颗破碎死寂的心,在没有光的余生里,独自走完漫长的路。
他从未忘记,从未放下,只是把所有的爱与痛,所有的思念与绝望,都藏在了那张平静的、虚伪的笑脸之下,再也不会让人窥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