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彻底隔开了两个满心疮痍的少年。

夏璟一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他死死捂住嘴，不敢让里面的人听到分毫。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每一寸都在钝痛，可他偏偏不能哭出声，不能拆穿许知凡那句残忍的“不爱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句分手，那句我不爱你，从来都不是真心。

是电击椅带来的极致痛苦，是幽闭空间碾碎的精神意志，是日复一日的霸凌谩骂，是铺天盖地的世俗恶意，把那个曾经眼里藏着光、只想和他并肩一生的少年，逼到了绝路。许知凡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宁愿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爱到宁愿独自吞下所有绝望，也不想再拖累他，不想再让他跟着自己承受这世间所有的刻薄与冰冷。

从舆论彻底爆发的那天起，他们的世界就再也没有过晴天。

走在校园里，每一道目光都带着鄙夷与刻薄，每一句窃窃私语都裹着谩骂与嘲讽，“同性恋”“病态”“不知廉耻”，这些刺耳的字眼，像针一样，日复一日扎在两个少年心上。起初他们也握紧彼此的手，互相安慰，互相打气，他们早就做好了对抗全世界的准备，早就知道这份感情要背负怎样的非议，他们以为只要心够坚定，就能扛下所有。

他们以为，只要彼此不放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直到沈贺带着人，把最残忍的伤害，狠狠砸在许知凡身上。

那条偏僻的拐角，那把通着电流的电击椅，被撕扯得破烂的衣服，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有许知凡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空洞如木偶的眼睛，成了夏璟一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永远记得自己冲过去时，许知凡像没有灵魂的空壳，被禁锢在椅子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流泪都变得机械。

他永远记得，自己为了解开他身上的枷锁，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拳打脚踢，浑身剧痛，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出去，带他去医院，只要他能好起来，怎样都好。

也永远记得，医生说出那句“精神麻痹，只能静养静观其变”时，他浑身冰凉，仿佛全世界的光都灭了。

而许知凡醒来后那句平静的“分手”，比所有的殴打，比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尊重了许知凡的选择，成全了他口中的“各自安好”，可只有夏璟一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跟着许知凡一起，留在了那个布满伤痛的病房里，再也没有离开。

从那天起，两人在校园里，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时，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言语交流，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许知凡依旧沉默寡言，愈发消瘦，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避开所有人，更避开夏璟一，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煎熬，不再让任何人靠近。

夏璟一也一样，他看似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依旧会和身边的人说话，依旧按时上课放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再也没有真心笑过，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哀伤，那颗鲜活的心，早就被无尽的思念与痛苦掏空，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在世间行走。

他总会在不经意间，看向许知凡的方向，看着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非议，看着他日渐憔悴，心里就密密麻麻地疼，却只能死死忍住，不敢上前，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守着那句“我等你”的承诺，守着两人曾经的回忆，一点点熬着日子。

他以为，就算分开，只要许知凡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慢慢好起来，就足够了。

他从未想过，那场分手，不是救赎，而是许知凡告别前，最后的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整座校园都沉浸在备考的紧张氛围里，没人留意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少年，心里早已堆积了满溢的绝望，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许知凡撑着最后一口气，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电击带来的后遗症、幽闭症带来的恐惧、对夏璟一的愧疚与爱意、还有世间所有的恶意，像一座座大山，彻底压垮了他。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对抗，再也没有力气去伪装，再也没有力气，独自活下去。

他累了，累到极致，只想彻底逃离这一切，逃离这个充满痛苦与偏见的世界，去寻找真正的自由。

考试前一夜，他彻夜未眠。

宿舍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在为考试做准备，只有他，坐在书桌前，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一封没有署名的遗书。

他写得很慢，眼泪无声滑落，晕开纸上的墨迹，他没有擦，就那样任由情绪宣泄。这是他留给夏璟一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藏了一生的心事，也是他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署名，他不想再给夏璟一带来任何麻烦，只想做一个匿名的过客，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从此，不再拖累，不再伤害。

写完信，他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最后一丝温暖，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夏璟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说着我爱你。

他在心里，和这个世界，和他最爱的少年，做了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期末考试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校园里还浸在寒意里。

许知凡早早起床，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利落，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赴死的慌乱，只有一片释然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许久的校园，最后在心里和夏璟一告别，然后拿起那封遗书，转身走出了宿舍。

他走得很慢，脚步平稳，目光平静，一路上，没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异常，没人知道，他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

走进空无一人的考场，他径直走到夏璟一的课桌前，沉默地站了几秒，脑海里闪过无数和夏璟一有关的画面，那些短暂的美好，成了他生命里最后的念想。

他轻轻将那封匿名遗书，放进夏璟一的桌洞深处，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自己全部的爱意与不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出教室，一步步朝着天台走去。

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

这条路，是他选的，是他心甘情愿的归途。

与此同时，夏璟一也早早来到了考场。

这几天，他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总是莫名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整夜整夜的失眠，脑海里全是许知凡的身影。他走进考场，目光第一时间扫过许知凡的座位，空无一人，那份不安，瞬间被无限放大，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冰凉。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伸手摸向桌洞，却先触碰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夏璟一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凝固。

那是独属于许知凡的触感，独属于他的气息，一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颤抖着展开信纸，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许知凡的字迹，字里行间的疲惫与决绝，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恐慌在瞬间炸开，席卷了他全身。

监考老师的呵斥、周围同学的目光，他全然不顾，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许知凡，拦住他，绝对不能失去他。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攥紧信纸，疯了一般冲出教室，朝着天台狂奔而去。

楼梯间的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不敢停下，不敢耽误，拼尽全力奔跑，脑海里不断闪过许知凡的样子，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不敢想，不敢想许知凡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不敢想失去他，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呼啸的冷风扑面而来。

夏璟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栏杆前的少年。

许知凡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安静而落寞，没有丝毫挣扎，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释然的平静，仿佛终于要摆脱所有的枷锁，迎来解脱。

那一刻，夏璟一停下脚步，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浑身颤抖，眼泪疯狂滑落，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