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原航与他并肩而行,“其实是在等你。”
“我不接受交涉。”数着手里找回的散票,卜子夏算了算价钱,又数了一遍,“知道你急,我得先跟你扯明白,你急也没用,我需要时间。”
几张纸币递至原航手边,“把多找的钱给人送回去。”
远远地瞧着,原航和摊主说了话,合了影,这才匆匆归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是真傻。”原航也是一样的毛病,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难移开。卜子夏无奈,“她观察你半天了,结账前又给你打了折,见我拒绝了,找零的时候偷偷把钱补了回来。”
原航略有腼腆地笑了笑。
“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卜子夏也是原航的影迷,是他忠诚的拥护者,“想复出吗?”
“再等等。”
“行。”卜子夏不多催促,点到为止,“有想法了就说,我都帮你。”
照例在厨房辛勤耕耘。果然啊,人一旦掌握了什么技能,就再也闲不下来了。麻烦和惯例犹如催命符,前后拦路,直至人妥协、麻木,也不肯罢休。
“原航?”卜子夏知道原航是个别扭的人,但他不想惯着原航这毛病,“说话。心里有事儿该说就说,我都听着,别总让我猜行吗?”
温柔地揽着他的腰身,原航倚在他身后,“能戒酒吗?”
无奈地咧开嘴,卜子夏已经做好吵架的准备了,“‘以后我再也不用抛头露面,游走在生意场上四处应酬,见人下菜,一切有你’,你是这意思吗?”
身后的人片刻无言,“不是。”
“好。”卜子夏主动松口,“我答应你,日后会尽量避免。”
“子夏……”
“原航,活了四十多年了,我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你怕贺老师的结局会在我身上复现,你不明说我也看得出来。我有自己的行事逻辑,答应你的事儿我会做到,但请你尊我的想法和原则。别再……”卜子夏叹了口气,直言不讳,“别再想方设法地‘圈禁’我了。”
他先是他自己,是编剧,是制片,是生意人,是原航道合志同的合作伙伴,最后才是原航的爱人。
“听明白了?”
“嗯。”
“没事儿。”他不想给原航过多的压力,舒缓语气接续道,“以后,咱俩肯定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争吵,你我都有预期。”
卜子夏后撤一步,融入他的怀抱,“任何矛盾,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我的脾气你既然了解,就别再患得患失了。”
紧锁着他的身体,垂头在他的劲侧轻吻,鼻息灼热。原航低笑道:“过瘾吗?”
“别扯淡了。”
“还追我吗?”原航始终记得十几年前卜子夏的那番话。
将菜肴一一摆盘,卜子夏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追了,追到下辈子也难追上。”
既做不到,何必为难自己?卜子夏重新审视了两人间天堑般的差距,干脆选择接纳。听人劝吃饱饭,也是,原航不出格的援助,有时也能助他少走些弯路。
“谢谢你。”抵在他的肩头,原航心服口服。
卜子夏是位先行者,每时每刻都在他不远的前方,无声引路。
“客气了。”
“走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想想,省得到时候一会儿一个电话。”拎着一个空的行李箱,卜子夏攥着机票,准备出发。
“没了。”原航笑着轻吻他的额头,“记得回来。”
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他,尽会说些废话,卜子夏不耐烦地摆手走人,“……费劲。”
短短两个小时的路程,也就是几十页书的时间尺度。可怜卜子夏些许焦躁,盯着窗玻璃外的景色发愣,抽空感慨一句城市工业化程度早已远超他的想象,高楼耸立,鳞次栉比,他偶尔在家乡望到这些高楼,依稀有种大厦将倾的臆度。
酸文人的忧虑罢了,滑稽不堪。
刚下出租,他燃了根烟,铆足气吸了一大口。尼古丁霎时就位,帮他把凌乱的思绪打理妥当后,也不愿提供额外的愉悦感,拍拍屁股溜了。
“好烟也他妈不靠谱……”叼着滤嘴,卜子夏暗骂道。 “来了?”魏丘站在墓碑前,淡淡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看见你搁家的行李了。”迅速偏头将烟头一吐,手忙脚乱地踩灭。卜子夏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倾身拥紧魏丘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情难自制地收紧双臂,埋头躲在卜子夏的颈侧,魏丘闷闷地答道:“还好。”
“嗯。”双手轻颤,卜子夏深吸口气,仍是熟悉的感觉,“瘦了。”
“为了在镜头跟前维持天才科学家的形象,减了点体重。”
知道他是在说笑,卜子夏配合地哼两声,认真问道:“没好好吃饭?”
“太忙了。”
“魏丘——”有太多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却因为两人目前的处境,言不由衷。卜子夏顿了顿,觉得自己窝囊,有些气急败坏,“我他妈……”
这句脏话把魏丘逗乐了,上下搓着他的后背,笑道:“回去了就好。”
“少说点儿体面话,我容易下不来台。”
魏丘想说的也有很多,放不下他,忘不了他,不习惯没有他的生活……没日没夜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溺毙。魏丘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些难题,他自己背着就够了。
他没有看上去那样洒脱。
有些事想的轻松,“往前看吧”,“放下就行了”,真到需要执行的时候,却无能为力。
“我也是个小人啊……”魏丘目光涣散,喃喃自语,随后捧着卜子夏的脸,垂头吻了下去。
卜子夏关上眼帘,心内频频谴责自己的无耻,却立时抬手压紧他的后脑,甘愿沉沦。
咸苦的泪滴落至卜子夏的唇角,倏地隐没。他心脏绞痛,像被只大手紧攥着。魏丘的苦他何尝不知,魏丘难熬,但不愿看到他回头,卜子夏也不屑于拿伟光正的理由粉饰自己摇摆不定的心,错已铸成,他就是个卑劣小人。
纠缠着他的唇舌,魏丘一滴两滴泪地落着,无声无息。
贪得无厌的念头再次浮现,如果能留住魏丘就好了……
放开手,背过身去,魏丘飞速抹了把脸,跟个小孩一样咒骂自己的无能,“我是傻逼。”
哭笑不得地看着魏丘此时的举动,卜子夏开着玩笑,“……爸妈看见了得笑一天。”
“该说的都说完了。”魏丘没敢回头,快步离开,声音渐行渐远,“我出去等你。”
卜子夏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在墓碑上抿了一下,整洁明亮,一粒灰尘也没有。魏丘很用心,同样也很细腻,对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感情,也因此添了不少忧愁和悔恨。
他扯松长裤,俯身蹲坐在墓碑旁边,低声陪爸妈聊天。
“你俩生了个窝囊儿子啊。”刚说完,他就忍不住乐了。卜子夏面上的情绪割了一茬,最后只剩好笑了,“妈,不愧是你,对我的评价真真儿的。”
寒冬将过,老家依旧冷得刺骨。
半小时后,卜子夏起身,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先走了,过些日子再来。”
墓旁插着的鲜花左摇右摆,卜子夏想象得到,二老估计早想让他滚蛋了。爸还在的时候就直说过,不想听这窝囊儿子放屁,刻薄、矫情,听得耳朵累。
“彻底走了。”起身抖掉裤子上的寒气,跟二老较劲,“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儿写日记。”
缓步走近,抬手拍了拍魏丘的肩膀,脖子瑟缩在围巾里,明显冻得不轻。卜子夏看了眼表,下午一点,还早,“走,回家吃饭。”
“好。”魏丘勾起笑容,紧跟他的脚步。
窄小的餐桌,三道丰盛的热菜,拉高空调的温度,他们面对面坐着,聊些最近发生的趣事,分享了点工作经历,就像从前。
“你是真忙啊。”卜子夏抿了口温水,把噎在喉间的食物硬生生咽了下去,“我查了几本刊物,你最近的产出量有点吓人了,扛得住么?”
“年轻。”魏丘通过超负荷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杯水车薪。
“佳佳见天儿吆喝着要去美国找小舅,馨月打算立春之后携全家投奔你一周,收拾收拾贵重文件吧。”
他们依旧是密不可分的家人,这点永远不变。
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魏丘问道:“回归正轨了?”
“也不算。”咀嚼着豆橛子,卜子夏垂眸复盘,其实还是懒,但终于能踏出第一步了,“凑合干,总得混口饭吃。”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魏丘也明白了些圈子里的门道,“去找他帮个忙?”
停下筷子,动作慢半拍地抬头看向魏丘,“……”
“脸怎么了?”魏丘没绷住笑,“知道你不乐意听,你还有其他招?说出一条我听听。”
“……我可是捧着你说半天了。”
魏丘对他知根知底,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是找过了。”
“找过了,原航也同意帮忙了。”他连连叹气,有点上火,“他妈成天一个两个的……”
收拾完桌子,两人随口商量几句,决定相伴一同去大街上溜达两圈,消消食。
他们无话不谈,对待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关心,一如往常。有些关系疏于维护后会逐渐淡出自己的生活,但交过心的真情会永远留存心底,只待重新拾起。
撑开眼皮,两眼困倦,卜子夏扯了扯被子,无奈道:“大半夜不睡,眼珠子瞪出来了。”
“你没问题的。”魏丘对卜子夏总抱有没来由的期待,不论他从事何种工作门类,魏丘向来只有信任和包容。
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魏丘的声音有点委屈,“我明天就走了。”
状似梦话,卜子夏合着眼,低声道:“别走了。”
紧搂着他的腰身,将脸上的情绪藏了个干净,魏丘的语气坚决,“不走了。”
回抱着他的肩阔,卜子夏低笑,“睡迷糊了?”
不切实际的妄想,说完之后,魏丘自己都笑了,“是吧……”
“小丘?”
“我爱你。”魏丘的声音极轻,恍若一声叹息,“我不想走。”
笑着松开手,指腹温柔地蹭着他的眼角,卜子夏轻声问道:“难受了?”
“再给我点儿时间吧……”魏丘小心翼翼地凑近,喘息着贴上他的双唇。
“我也爱你。”托举着他的下颌,深情回吻,卜子夏同样放不下这个人,“我一直在。”
首都机场,卜子夏停在原地,目送魏丘远去的背影。
魏丘的脚步不知为何突然静止,攥着拉杆的右手微微颤抖。
他该往前走了,冗余的不舍只会拖垮双方的生活。然而魏丘在这半年多的时光中无时无刻不幻想着重来,他后悔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恳求自己能够扔了所有束缚重新回到卜子夏的身旁,一直到老。
该往前走了……
他调转脚步,朝着卜子夏的方向快步跑去。
“回去吧。”魏丘环着他的身体,嘴唇贴在他耳边,强颜欢笑,“别担心,我走了。”
“嗯。”
悄悄按掉眼角的水迹,直到再也寻不到魏丘的踪影,卜子夏这才起步前行。
走前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如今已经装满老家的温度。
定了定心神,逐渐漫步至机场出口。卜子夏抬起胳膊正准备拦辆出租,一声喇叭的吠叫,将他的注意力拽了过去。他扭头一看,是原航。
矮身滑入副驾,卜子夏瞟了眼原航,颇为意外地说:“我也没跟你说过我的航班号啊。”
“等你一上午了。”
“原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白无力的感激也道不出口,“我不会走,相信我。”
“我相信你。”轻揉他泛红的眼角,原航吻着他的侧脸,有些不好意思,“想你了。”
自己才是这段三人情中最大的受益者,卜子夏始终清楚,他的不坚定同时伤害着两个人的感情。爱这种东西很难评说,无法称重,更不能比较,他既然立下誓言,就一定会履行到底。他永远都会是魏丘的家人,魏丘需要的时候,他始终在。
原航紧握着他的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