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馨月泪眼汪汪地抱着卜子夏,“我把李峥留北京吧,你没事儿干了逗他玩玩,也能打发时间。”
“妈!”李峥原地跺脚,“你把我当狗了?!”
上下打量李峥瘦胳膊细腿的,卜子夏婉拒了,“他也不好玩啊。吃得多睡得少,烦人。”
“卜子夏!”李峥小跑着给了大舅一脚。
“嘶!”他抱着小腿倒吸口冷气。太像了,和馨月小时候一模一样,能动手坚决不协商。
李家豪按着儿子的小肩膀,“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那边的人都认识你,不会尴尬。”
他轻轻摇头,笑道:“走吧。”
“那你怎么办?”李家豪同样放不下这他这不让人省心的大哥。
“等你们回来。”
“妈妈的……”馨月咬牙切齿地别过头,临走还挨一记窝心脚,这下走都走不踏实,“我知道你故意的。好好说,你怎么办?”
卜子夏敛起作弄的坏心眼,正色道:“在家歇几天,初五回去给二老扫墓。”
要出发了,馨月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的身影,坐上车了还不忘挥手嘱咐,“好好的啊!”
汽车发动引擎,一家四口随着轰鸣声渐行渐远。
亲妹子将双手拢至嘴前,扯着嗓子向卜子夏吼道:“对了!魏丘初五也要回老家给爸妈扫墓!你俩见面别上情绪啊!这叫一报还一报!哥!新年快乐!”
“我操!”卜子夏捂着肚子站在原地笑个不停。
公司提前一周就放了假。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钢筋混凝土里加班,遥遥羡慕着其他人欢聚一堂,阖家团圆,再回过神望着镜子里茕茕孑立的影子,多少有点凄凉的滋味。
“您能歇歇吗?”卜子夏取了一厚摞百元现金,又买了几十个红封,挨个往里面塞钱。
尤天宇推门而入,准备在走前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一看见桌上红艳艳的现金,开玩笑道:“给我包红包呢?”
“准备走了?”卜子夏没抬头,从手边拎了个礼品袋递过去,“给你的。”
“呦呵!有心了啊。”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不少价值不菲的物件,整整齐齐地对上了尤天宇的小爱好,“原航没告诉你公司严禁稍关打节吗?”
“还挺有文化。”手边的红包摞得小山高,卜子夏笑道,“不是贿赂,这叫兴趣交流。玩儿腻了记得返还,免手续费,套皮的租赁服务而已。这不违反公司规定吧,原老板?”
尤天宇没憋住笑。
“标准是什么?”
“看他,完全主观,玩不腻就不用还了。”
原航铁面无私,“收受贿赂数额较大者会被直接开除。”
“爱莫能助了,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份工作。”卜子夏继续塞着红包,头都懒得抬。
首尾衔接之顺畅,给尤天宇气笑了,“你俩他妈这一唱一和的逗傻子玩儿呢?走了。”
“一路顺风。”
按照地区将红包依次分拣好,起身从老板办公桌上摸来一本闲书,卜子夏潇洒落座,动作自然得仿若回了家。
“一年眼瞧着到头了,你能歇两天吗?”
“有计划?”
翻过一页薄纸,卜子夏百无聊赖地答道:“我下午得去当散财童子,给小辈们发发红包,你有什么安排?”
“在公司等你。”
“这样吧,你也甭等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点在桌面上,“去菜场买点菜,等我回家了给你做顿好的。”
“好。”原航笑得知足。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回了家。梁育成的小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特地为他举办了个别样的欢迎仪式。他的七八个关系近的后辈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抱着腿就不撒手,随后拽着他的上衣和裤子在屋子里撒欢儿。
卜子夏脾气好,耐心多,说话有趣儿,非常讨孩子们喜欢。
他哭丧着脸捧着自己的衬衣,从纽约带回来的,如今绷扣掉线,怎是一个惨烈了得。
“被劫了?”
“差不多。”扔了羽绒服,一屁股摔在沙发上,卜子夏筋疲力竭,“钱送出去不少,揍也挨了不少。挺好,过年就该这样。”
折腾了一整天,卜子夏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吃着饭。虽说国内现在逐渐也没了年味儿,但毕竟还是家,脚下只要还是这片土地,心便能安定下来。
“喝酒么?”不等他回答,卜子夏启了瓶啤酒,兀自喝着,“不喝算了。”
“想爸妈了?”
“能不想么。”垂眸夹了一筷子菜,神情萎靡,卜子夏叹口气,“两年前我们一家还……算了,全是废话。”
人没了,再怎么缅怀也是徒劳,不够难受的。
饭后,卜子夏捧着一本书打发时间。屋内寂静难忍,原航是个不擅长表达、甚至会有意压抑自己真实情绪的人,他打一开始就发现了。但过去十几年的喧嚣生活仍旧在他耳边游荡着,突然一片死寂,真是不习惯啊。
“原航?”
原航躺在沙发另一端,睡得很沉。
“牛逼。”见状,卜子夏只好去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帮原航盖上。他则躺在另一端,继续研读这本英文教材。
直到深夜,两人见尾不见首,分隔两地,各自安睡。
“你能主动说两句话吗?”卜子夏愁得想嘬根烟冷静冷静,太费劲了,“除了公司,其他随便什么话题都行,我积极捧场。”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原航的笑意清浅,很快便就此隐没。
原航虽是为了自己的选择和希冀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他也甘之如饴,但也实打实地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搜刮着自己点滴生活中仅有的意趣和冲劲。
他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了那点莹莹灯火般的曙光,欲望早已被工作熬干。
“完了。”卜子夏执起烈酒冰杯,低头抿了一口,彻底脱力,“今年就这么过——你抱怨两句,我抱怨两句,最后抱头痛哭,挺好,充实。”
笑意再度浮现,原航轻箍着他的脚踝,微用力,将他拖到身前,“加个项目?”
闲适地躺着,动作悠哉,刻意的视线在他这张依旧出色的面孔上游移。卜子夏反思起公司的规章制度,严于律己,“原总,这不太合适。”
“你那座杰出艺术贡献奖奖杯是我替你领的。”全然无关的话题一经挑出。
“致辞内容让我听听。”卜子夏憋着笑。原航了解他的性子,估计就势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夸评审团有眼光?下次有机会再来进货?”
“对。”原航埋首轻吻他的颈侧,低声答道。
模仿卜子夏的措辞大言不惭地发表一通对评审团的感谢与赞赏,除了早前便清楚获奖者脾性的郑文君坐在一处笑着看戏,其余人脸都硬了。
“行。”卜子夏笑得发抖,“你算是替我‘杜绝后患’了,柏林以后甭去了。”
滚烫的呼吸不间断地戏弄着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稍不经意,周遭的温度陡然攀升,将二人牢牢裹在其中,密不透风。
“不忍了?”
手掌贴着他紧致的腰线,愈发深入。原航低声诉苦,“单恋了快二十年,不想忍了。”
“抨击我呢?”卜子夏不服判决,坚决上诉,“少给我扣帽子,我什么脾气你不清楚?”
“清楚。”有了这句模棱两可的反击,原航松了口气。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扔了所有包袱,大胆追了,“冷么?”
屋里开着空调,燥热难耐。
“不冷。”他垂眸思忖,随后释然地低笑,主动支起身子,轻柔地压上原航的双唇。
夜深,原航终于再度如愿以偿地拥紧他温热的身体,埋在他颈窝深处,低声喟叹。
“睡前祷告?”浓重的鼻音,卜子夏睡眼惺忪,想翻个身,使尽浑身解数,还是动弹不得。他无奈出声,“放松,再勒会儿没气了。”
“害怕吗?”
“害怕?”卜子夏低笑。拉扯了这么多年,谁不害怕重蹈覆辙?当年出走,他以为过去那段荒唐的历史能就此搁置,谁也不提,没想到啊,“怕就怕吧。原航,算了,算不清了。”
“我不会放手了。”
“好。”卜子夏盖着缠绕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睡吧。”
复又将这份旧债背起,十几年前的遗恨和快乐,交替露面。错不错的,他再难算清。谁知道还有几个十年,痛苦或惶恐什么的,面对原航,他心甘情愿。
“咱能不黏糊吗?”除夕了,他想下床准备年夜饭,此刻却被牢牢钳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饿了?”
“热了。”他瘫在床上,懒散地放松腿脚,有点酸,“我去做饭,你不放心就跟着。”
卜子夏动作娴熟地包着饺子,原航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没什么聊的,卜子夏就将他在美国打工的旧事当作笑话与他分享,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半天。
“我初五得回老家给我爸妈扫墓。”要紧事忘了提,卜子夏也不遮掩,“初六就回来。”
原航懂得他难言的苦衷,“我送你去机场。”
“行。”接过他手中的食材,卜子夏回头扫了他一眼,“原航?琢磨什么呢?”
“直到今天,我也不认为自己十二年前做错了。”他用不光彩的手段挣得了卜子夏的爱,也成功了,所以原航从未后悔过这一决定。
“提这事儿干什么?”卜子夏被他这话逗乐了,“我让你认错了?”
“但我的确是做错了。”
“原航。”把手洗净,甩干,卜子夏微抬下颌,温柔地磨蹭着他的嘴唇,“别想了,这是我的问题,让我解决吧。”
他宁愿做错,否则他和卜子夏,这辈子也无缘再来了。
原航揽着他的身体,低头凑近,轻声问道:“你心里为难是吗?”
偏过头与他接吻,卜子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让我去解决吧。不用把我摘得这么干净,其实我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你没发现?”
深吸一口气,原航紧闭双眼,发颤的手指四处搜寻着他的踪迹,“对不起。”
“我也爱你,原航。”
他对魏丘的爱从不作假,这么多年来,他的心从未错位。
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这段感情,只不过在长久与魏丘相恋与相处的过程之中,为了责任,将它藏了起来而已。他才是最自私的人,甚至在某一刻,居然疯狂寻求方法,妄图令这两段感情能够彼此共存下去。如今一切的痛苦和煎熬,都是他贪心的报应,他罪有应得。
“相信我。”借据立下,犹如剜心蚀骨,但他不会再回头了。
“别说这种话了。”动作发狠地封紧卜子夏的嘴唇。原航自私,怯懦,窝囊,“但我还是爱你,卜子夏。”
卜子夏笑着迎接他恐惧不安的吻,“听见了。”
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新年伊始,炮竹作响,万象更新。
“不出门走走?”指腹在原航的脸上仔细摩挲,长得好真是门技术活,卜子夏不知感慨过几遍了,“至少放我下去,我得去买点菜。”
“让我陪着你吧。”
“走。”翻身下床,卜子夏先一步进了浴室。
他的体毛极少,皮肤冷白,氤氲水汽额外熏染出点点淡粉色的光泽,难以言喻的性感。
正洗着澡,原航破门而入,反剪他的双臂,将他挟持。
“嘶——”卜子夏被动承受着他不加收敛的力道,低声求饶,“轻点儿,还得出门……”
折腾了几个小时,卜子夏才揉着肩颈,骂骂咧咧地甩上门。
“生气了?”原航握着他的手,心情不错,“以后每天因为这事儿生气,身体受不了。”
“……”卜子夏已经想跑了。他缩在副驾,浑身无力,“我这人胆儿小,经不起吓唬。我哪天逃了你也甭意外,你逼的。”
原航低声笑着。
“你动作还挺快。”卜子夏认真拣选着水果,分出心思与他闲聊,“流媒体这事儿你早做好打算了?公司的运营模式说变就变。原总,不愧是您啊。”
“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铺路了。”
“啧。”掏出钱包付钱,卜子夏不禁咋舌,“难怪没工夫拍戏了,一心难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