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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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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不爱听这话……”卜子夏完全没生气,还有兴致开个玩笑,“你还提?”

“别当傻逼了。”梁育成直接给他一拳,“都多少岁了,有些话有些事儿你不乐意听不乐意干就能不干了?那多少人早八辈子都饿死了。”

“我去求他了。”卜子夏的眼皮垂坠,唇边挂着浅淡而苍白无力的笑意。

一听这话,梁育成的脸上五味陈杂。他这骄傲的兄弟也是变了,似是欣慰,也是难受。

“那就不说了。”和他碰杯,酒杯闷声作响,梁育成仰头干了杯酒,“早晚都能回到正轨。你也有能耐,没多长时间就能接着写了。”

卜子夏付了车费,跌跌撞撞地爬回家里。

醉意浓厚,他强打着精神,摸进书房拿了本CD簿,翻找着原航从前的作品。一部不够,又是一张。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借宿》的最终版本他一直无缘观赏,生活和工作不断袭扰着他的思绪,热情冷却,他早忘了创作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时间从不宽容。

正因为现在忘了,才不敢面对过去山坡上的自己。

掏出烟盒,将一根香烟叼进口中。两根三根,他忽觉不对,立刻快马加鞭冲进厕所,抱着马桶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随后趴在瓷砖上悠然入睡,梦都没来得及做。

照例来接他去公司。原航站在楼下打了几通电话,均是无人接听。他带上车门,坐着电梯上楼,在屋里找了一圈,终是在厕所里寻到了人。

“我操……”卜子夏捂着被拍得生疼的后背,“你他妈给我脊椎骨打断了……”

“醒了?”

“一天到晚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卜子夏骂骂咧咧爬起来地洗漱,换衣服,最后捂着胃朝副驾驶一摔,有出气没进气的瘫着。

“我能解释。”卜子夏不甘不愿地开口,脸色不太好看,“我是跟老梁喝酒去了。”

原航无奈叹气,他明明什么都没问。

“你公司近几年出品的电影电视剧什么的,还有这几天没拍板的项目,都拿给我看看。”卜子夏转了转自己的脖子,趴一宿落枕了,疼得厉害,“你吃饭没?”

“吃了。”

卜子夏指着窗外,饿得嗷嗷叫,“那儿有早餐摊,放我下去,你先去公司打卡。”

捧着热乎的蛋饼子和豆浆,悠哉悠哉吃了一路。卜子夏混也混累了,滥竽充数不动了,成天睁眼吃饭闭眼睡觉的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找点事打发时间。

“这部戏的编剧是谁?”卜子夏举着一厚摞项目书,“不仅没挣钱,还亏钱了。”

“石敏洁。”

石敏洁是一位三十一岁的女性作家。主要工作是某公司文员,平日里完全不靠写作挣钱,称不上艺术家,顶多算是个有兴趣爱好的票友。

翻着她的叙事大纲,“三年前的本子,主策划是谁?”

报了个名字,是公司内部的其中一位推手。

“眼光不错,定位错了。”卜子夏浏览文件的速度很快,“她的叙事节奏不适合拍长篇幅电视剧,越拖越冗余。”

2010年后,流媒体时代到来。

被好莱坞按头灌输了十年的先进经验,卜子夏能正视“流媒体”这三个字的恐怖之处。空洞、繁杂、冗长、主题朦胧晦涩的影视作品不再是观众茶余饭后的消遣选择;精简、定位准确、风格化叙事的“高概念”作品会逐渐取而代之,拔得头筹。

“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终于有精神了?”原航将相关的合同文件发到他的邮箱中。

“喝精神了。”卜子夏仰躺在沙发上,接着品读昨天没看几页的书,“我说什么来着,酒精是人类文明长河中最伟大的发现。”

原航无言以对。

“你没感觉你每次参加完酒会之后,脑子一灵光,接下来一个月的发展方向就能盘算个大概了么。”

“我没碰过酒。”

“一样。”搓了一页纸,卜子夏胡言乱语,“酒精也有一定的视觉效果。”

原航被他这混乱的语言系统逗笑了,“酒精中毒了?”

书页背后袅袅升起一缕白烟,难以窥探此时卜子夏脸上的表情,“原航,还想拍戏么?那座最佳男演员银熊奖奖杯估计早不知道被你扔哪儿了,但我能猜到,你心里肯定放不下你的演绎事业。”

“虽然现在我的功力远不如前了,但如果你需要,原航,我都帮你。”

办公桌那边清脆的敲击声停止,原航缓缓开口,“为了平账?”

扔了手里的书,卜子夏气笑了,食指弹着烟灰,“你能不这么矫情么?”

“我害怕了。”

“过去我是个傻逼没错,什么都不想欠你的。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碾灭烟头,拾起那本旧书,接着品读,“我在做我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原航,再相信我一次。”

“为了我?”原航紧盯着他,不希望他乱了方向。

他低笑一声,“为了我们。”

过了两天,卜子夏坐飞机回到哈尔滨,给二老扫墓。

馨月一周前来过了,把墓碑擦的一尘不染。墓碑的台阶上还放了个防水的金属盒子,好像是特地给她这倒霉大哥留的。

卜子夏打开盖子,仔细一看,竟然是本陈旧的日记。他笑出了声,对着这座冰冷的墓碑开玩笑地说道:“你俩这么大年纪了,还学着小孩儿写日记呢?”

封皮已经打卷了,线也崩了几根,接页处订了不少书钉,显然缝缝补补用了很多年。

将羽绒服垫在屁股下面,卜子夏在二老身旁落座,翻开第一页。

日记记录一些夫妇俩的日常生活,具体执笔的人选会随着二老心情时不时更换。

在馨月出生那天,卜妈写下了第一篇。

“还是姑娘好啊,大眼睛亮闪闪的,就这么看着你,心都化了。卜子夏刚出生的时候嚎了一晚上,他爸连出生证明都不太愿意打了。对吧老公?”

卜爸歪歪斜斜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后悔。”

读完这页,卜子夏笑得手抖。

确实听二老说过他小时候皮实爱动,每天上蹿下跳的,烦死人。

接着向后翻。二老写日记的频率不是很高,尤其是卜子夏上初中后,他们忙着做生意,几乎留不出和两个孩子相处的时间。

“夏夏懂事得太早了。每天还得替他爸妈接送月丫头上下学,给月丫头辅导作业,是个好哥哥,可惜我俩不是个好父母。”

卜爸的字迹有些模糊,四周发黄,好像浸了油渍,“嗯。”

“夏夏看着不着四六,竟然考上中戏了,不愧是我儿子。他爸,多写几个字。”

卜爸的自己清晰有力,“还算有点出息。”

“儿子……”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卜子夏算了算,这日期是他大学时跟二老摊牌那天。果然啊,对二老来说打击太大了。

“馨月也考上大学了。月丫头在她哥上大学之后话也变少了,学业压力这么大,一家人还因为她哥的事散黄了,唉。”

“月丫头每天都催,让我们看儿子写的电视剧。”

“算了,只要一家人都还在,喜欢谁不是一样么。你也长手了能不能写几个字?”

“魏丘是个好孩子,害羞了点,但比卜子夏靠谱。”

“儿子去美国了。他爸装得挺像,其实每天躲屋子里偷偷难受,我都看见了。”

卜爸终于补了一句,“瞎扯。”

“馨月结婚了,两个儿子也不在了,突然感觉就剩我们俩了。他爸老了之后真烦人!”

卜爸嬉皮笑脸似的写了几个字,“烦你一辈子。”

“几个孩子活得这么像样,他爸天天捂着嘴偷乐。老头闷得很,没劲。”

“你们妈走了,换我写吧。”

“我找她去了。”

卜爸其实一直看不上卜子夏的生活态度,连带着不喜欢他那份不体面的工作。这么多年里,每当儿子的生活遇到波折,卜爸都在质疑儿子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因一意孤行给周围的人带去了麻烦,这个儿子为什么如此不让人省心。

却在日记里偷偷写着,“卜子夏是我们俩的骄傲。”

卜子夏捂着眼,坐在台子上无声哭着。

携着二老的挂念,卜子夏匆匆回到北京。他并没有像馨月希望的那样,读了二老的日记,便能彻底振作精神,好好活着,继续追求自己钟爱的事业。

他仍旧消沉着。

痛苦不是几页白纸,说翻就能翻过去的。

“谈的怎么样?”原航递给他一杯热水。

“多余问。”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扬手扔了蓄满雨水的外套,靠在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腾剧组吧,我当剧本统筹。她第一次正式尝试剧本创作,先带带她。”

“好。”

“这行缺女编剧。”卜子夏缩在沙发里,抱着毛毯瑟瑟发抖,冻得不轻,“敏洁是个好苗子,她说不定能鼓励更多优秀的女性作家投身于创作事业当中,好事一桩。”

原航隔着毛毯,从他身后将他护在怀中,“没带厚衣服?”

“没买。”卜子夏哆嗦着说,“你衣柜里的羽绒服匀我两件,明天还你。”

主动分担他身上刺骨的寒意,细密的吻温柔撒落在他的颈项间,原航低声道:“好。”

卜子夏缓缓合上眼,没有拒绝。

两道热菜摆在桌上,餐厅内灯光如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相谈甚欢。卜子夏晃了神,你别说,多一个人还真就多了点儿火气,屋里的温度都跟着高了不少。

“腊月了。”咽下口中的瘦肉,卜子夏专心吃饭,“这年,你打算怎么过?”

“在公司过。”

原航的亲人早已悉数离世,三年前,张都也走了。刘瑞倒是每年如一日地邀请原航去四川过年,但哪怕再亲,原航还是外人,总应给他们一家三口留出空间。

好菜如鲠在喉,原航这寥寥四字突然帮卜子夏忆起他今后需要面对的窘况。馨月今年得带着孩子回公婆家过年,至于魏丘……

这红火的正月,他怕是也要一个人过了。

“操……”卜子夏苦笑着说道,“我就不该问。”

“年前工作量不大,你可以提前回去。”

卜子夏摇了摇头,“原航,是我小看你了。”

舞勺之年,便迫不得已扛着千钧的枷锁,直到今天。原航这么多年形影相吊的苦,不是他能共情的了的。在四面楚歌的死寂中寻觅生存的力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吗?”

“难。”原航搁下筷子,声音依旧平静,“习惯了。”

收拾完餐桌,卜子夏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眉心紧蹙,哀叹无声无息。

心存侥幸,忘了情绪是会辐射的,他就不该起这个话头。越是在细枝末节中辨清原航真实的轮廓,越容易对他们之间产生不智的寄望。

他是个无能无德的废人,对责任莫名感到恐惧。黯淡中频频乞求着他人的温暖,却从不肯睁眼直视这全然不公平的现实,不愿面对同路人的疲惫,脑中只有掩耳盗铃的愁苦。

拥有时,对责任唯恐避之不及,时间一到,后知后觉的恍然便开始急速反噬。

回头皆是繁华,往前徒留蜃影。

是他自己在为难自己。

“又在厨房自我批判了?”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原航梳理着衣摆,嘴上还不忘调侃。

卜子夏脚步停顿,“你差不多得了。”

漫步至玄关,原航弯身换鞋。留意到散落在电视柜周围的CD簿,他随口带了一句,“最近少看点电影,容易犯老毛病。”

“你他妈……”卜子夏笑得浑身发抖,朝他的方向追去,“你先回来,来,我什么毛病?”

“入戏。”

勾来边柜上的车钥匙,递给他,卜子夏笑难自抑,“你不就想说我又开始作了么?”

“答对了。”原航低头在他的唇边轻吻,“走了。”

找回生活节奏的卜子夏,对工作内容的适应速度极快,上手能力极强。

“这得是紫薇星下凡到咱们公司了。”尤天宇照例溜到原航办公室里躲清闲。多亏这位劳苦功高的八卦报主编,他的工作压力轻了不少。歪在沙发里嗑瓜子,尤天宇悠哉悠哉道,“本来说送你个顺水人情,现在一看,他这不会只顾着上班赚钱,不乐意写本儿了吧?”

“他既然帮你工作了,你替他写吧。”

“……这话我咋听着这么损啊?”尤天宇不乐意了,眉峰顶到天花板,“你他妈夸他还非得踩我一脚?”

“你招的人。”

“那太好了。”尤天宇假笑着点头,“我得赶紧在合同里加一条附录:‘严禁办公室恋情’,你他妈也甭想捞着便宜。”

原航闻言抬眸扫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罚息我替他缴。”

“……行行,行啊,原航。”尤天宇气得口不择言,报复性将瓜子皮拍了一地,“我他妈想破头送你个人情,反过来让你恶心一手。辞职,不干了。”

“过年有什么安排?”

“回芝加哥,给我爸庆生。”回归正题,尤天宇接着嗑瓜子,“听他这意思,今年还是想请你去,我给回绝了。紫薇星没地儿过年,你走不了。”

“谢谢。”

“礼已经上路了?”

“对。”自打和小宇相识,每年的礼数从来没有落下过,原航尤为珍惜这些情分。

“亲生的不如后生的,真理啊。”躺在沙发上感慨,尤天宇话里话外酸得不行。

二十年交情的两位挚友兼损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尤天宇虽没有多高的艺术造诣,但自打在美国与原航相识那一天起,便笃定了这位终生的队友。原航并不是天生的企业家,在公司起步那最难的前七个年头,尤天宇将自己全部经验和能力拼作泥砖,助盛源拆了又建,见证稚幼的公司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多链条工厂”,他实打实耗尽心血与原航携手跨过了条条弯路,才终于迈上正轨。

盛源如今硕果累累,公司里数千位敬业优秀的大家长,皆是功臣。

他看了眼表,嘴里喊着可惜,面上全是得意,“又自费陪老板聊了一下午。唉,累了,老板话太多,当员工的还得端着聊,给人打工就是不容易啊!就这吧,下班了。”

原航哑然失笑。他前后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尤天宇从当午侃到天黑,没看出有多累,他是真的听累了。

“呦!紫薇星回来了?”笑呵呵地将手边的垃圾拢到地上,桌面眨眼间整洁如新。尤天宇活动身体,起步走人,“我不扫兴,走咯!”

盯着这脏乱的办公室,卜子夏去屋外借了工具,开始打扫,“他又偷一天懒儿?”

“当了一下午陪聊。”

“那你得给他涨工资。”真切的口吻,卜子夏早想抱怨了,“跟你聊天累的要死,这二百五不介意,那是你沾光了。”

原航搁下文件,“真的?”

“真的。”收拾完,卜子夏打量着沙发上那片狼藉,盘算片刻只好在原航身边的办公椅上落座,“直白,尖锐,话少又难听。你一天到晚这么强的表达欲,全憋梦里说了?”

“我改。”果断认错。原航握着他的座椅把手,将他拽至身前,手掌在他的大腿上落定,缓慢上爬。原航的声音低沉,与他商量,“今年春节,让我陪你吧。”

“你话太多了。”

“你陪着我,行么?”

好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认输。”忍俊不禁,卜子夏举双手投降,“陪着我吧,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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