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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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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航但笑不语。接过他签好字的合同,好心劝了他一句,“看完天气预报再决定。”

“……50毫米短时强降雨,谨慎出行。”卜子夏扔了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上午意外捡了个爱酷的打火机,他刚觉得自己转了运,果然,老天爷也不喜欢作精。

“聊聊天?”原航递给他一杯温水,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落座。

抿了口水,卜子夏没精打采道:“想聊什么?”

原航的声音一如既往,流水般清澈,“有什么打算?”

“这话题太沉重了,换一个。”

“你需要我吗?”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个猝不及防的句式,原航是带着参考答案来问的。卜子夏停了又停,顿了又顿,悄声咽了口气,无奈地说,“少给我出点难题吧,头疼。”

原航也无法,干脆向背后一靠,停止思考,“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些话题。”

“那换我。”卜子夏指着柜中那座银熊奖奖杯,哭笑不得地问,“拿我奖杯装逼呢?”

“是警醒。”为了追逐那个共同的热梦,原航需要一座刻碑,时刻提点自身。

“你真是……”他无话可说,原航是真不会聊天,“忙了一天了,睡会儿吧,我替你警醒着,等雨停了就喊你一起回去。”

原航看了眼窗外,“估计不会停了。”

“甭看了,先睡吧。”

清晨六点,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卜子夏垂眸凝视着倚偎在自己怀里安眠的人。这人比天气预报都牛逼,老天爷都得看他脸色行事,自己就更难是对手了。

“醒了?”他挑眉,模样丝毫未变。

惺忪睡眼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恢复清明。原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中皆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还真让我等到了……”

卜子夏无奈地咧开唇角,“你也是个傻逼。”

“不走了?”

“……”眼神飘向远方,神色怔忪。卜子夏是难放下过去那十几年的时光,那段吵闹而喧嚣,也充斥着无数欢乐的日子。他忘不了,却别无他法,“不走了。”

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脖颈,原航的动作稍显生涩,眸光中透露着久逢甘霖的拘谨。压下他的后脑,原航抬头,万般珍重地吻住他的双唇。

皮肤紧张到绷直,连呼吸都变得窘迫。

“你别给自己憋死了。”卜子夏被他这手忙脚乱的状态整乐了,“至于么?”

“至于。”

盯着他看了片刻,卜子夏叹口气,笑着喊他的名字,“原航。”

“我在。”

“你真是个傻逼。”

二人在这个逼仄狭窄的沙发上紧紧相拥,言语,声音,都失了其原本的色彩。唯有炽烈的躯体,接替唱和,传达着无声的思念。

「多么想有日能相拥,不需只看着你面容,每次我承认这是梦,便莫名的心痛。」

原航紧阖着双眼,眼皮细微震动。

终于等到了。

“想吃什么?”卜子夏打理着衣服上的皱褶,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点吧。我去周围菜市场里买点食材,在路边打个灶台现给你做。”

“回家吧。”原航披上大衣,顺势并上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我给你打下手。”

瞄了眼俩人交缠在一处的手掌,卜子夏没绷住笑,“就这么出去?”

“有问题?”原航垂头在他唇边烙下一吻。

朝后极小幅度闪了一下,没避开,卜子夏缴械投降,“行,你不嫌臊得慌就拉着。”

“听你的。”原航牢牢握住他的手,一直往前走着。

“……”

早上八点,公司一个人影也没有。由于昨天排山倒海似的暴雨,这座建筑中到处都是氤氲的水汽,冰冷刺骨。一不小心就溜缝儿朝着关节里钻,磨人。

内里还套着夏天的衣服,这会儿膝盖隐隐作疼,他啧了一声,不耐地朝前蹬了下腿,嘴里无声地骂着脏话。

右手紧了紧,他深吸口气,侧头看向手边的人,“嗯?”

“这么多年,辛苦了。”原航知道他这么多年来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肮脏龌蹉的名利场中,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都知道?”卜子夏讶异反问,“真的假的?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

原航笑了笑,再自然不过的表情,“猜的。”

“操。”这小子够可以的,卜子夏闷声笑着,“原航,过去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道歉。”

二老相继离世那两年,卜子夏才真正理解了原航的苦楚。

原来是这样么……

迷茫,无依,活着反倒成为了一种罪孽,难受狠了,连泪也流不出来。

握着他的手,原航没有出声,继续向前走着。

“你……”

他刚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见上面的名字,默默无语。这丫头没日没夜给这儿催命呢,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他留。

“哥!”馨月笑盈盈的撒娇声传来,“我知道你昨天早上就到北京了!怎么不联系我?”

“你放过我吧,小姑奶奶。”

“不行!”馨月义正严辞,“今天是周末,周末就得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多好。你大外甥想去游乐园玩,限你一个小时赶到,马上开园。”

卜子夏知道他这个妹妹为什么不愿松口,是怕他失意,怕他孤独,怕他崩溃。手足果然情深啊,所以他才总是遂了这丫头的意,任凭她吩咐。

“今天恐怕是去不了了。”

“老公,去把李峥的嘴缝上!”馨月被她聒噪的大儿子吵得头疼,随后接着道,“你又开始酗酒了?”

没有一丁点的信任,他心力交瘁,“真没有。”

馨月的直觉敏锐,“你跟谁在一起啊?”

“原航。”卜子夏实话实说。

“我靠,我就知道被他截胡了……”馨月的语气中听不到任何厌恶和抱怨,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拜服。原航的动作总是先人一步,比她还快,“理由正当,今天先放过你。”

“感激不尽。”

听筒的音量很大,原航也听见了。

将手机揣回口袋,卜子夏叹口气,随着原航的牵引,继续向前走着。

“李峥八岁了?”原航偶尔会在路上遇见馨月,知道她有两个孩子。

馨月是个德行兼备的人,从不计较过往的坎坷纠结。既做了朋友,那就一辈子都是朋友。哪怕疏了联系,只要有缘相逢,她惯常保持着洒脱的态度,体贴入微,善解人意。

跟她的傻逼大哥完全不同。

“是啊。”卜子夏顺着他的话题,“她本来想要两个姑娘,没料到这小混球先出生了。”

买了点新鲜的蔬菜肉类,正好两人份的量。

“口味变了么?”在炒锅里浇了几圈凉油,接过他递来的食材,卜子夏直接开口夸道,“手艺不错,切得挺周正。”

往日温馨重现。

原航本来以为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转机了,此时此刻,他脑子一片空白。

“傻了?”卜子夏将掉落在桌上的筷子塞回他手里,打响指想把他的魂勾回来,“原航?”

原航执着筷子,尝了口菜,“咸了。”

“……免费给你做饭你就偷着乐得了,还好意思挑?”

“我帮你找个住处?”原航报了具体地址,“我的房子,放心住。”

“地段不错啊,多少钱买的?”对面的人说了串数字,卜子夏听得瞠目结舌。国内房地产这势头也太恐怖了,“不能白住,你报个价,我按月交房租。”

原航指出症结,“你没有谋生手段,拿什么交房租?”

“拿存款。”卜子夏抿唇,烦躁不安,他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

“来我这儿工作吧。”

“原航——”

“你没得选。”原航的话虽难听,可惜说的是事实。卜子夏消失了太久,国内的从业者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在业内虽有声望,却早已没有多少话语权了,能调动的资源极少。

眉眼间充满疲倦,卜子夏实在不想吵架,只是催促,“那我不选,吃你的吧。”

十多个小时时差,把他折腾的够呛。刚吃完饭,他便累倒在沙发上,睡得极其不踏实。

“子夏?”声音极低,原航替他捂着膝盖,劝道,“去床上睡吧。”

他不耐烦地翻个身,语气很冲,“不去。”

“卜子夏……”

全名一出,卜子夏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掉转视线,盯着蹲在他身旁的人,“原航,不行咱俩出去干一架?”

“我认错。”原航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将他从沙发上拽起,“去床上睡吧。”

浑身无力地摔在原航的床上,卜子夏痛苦地合上眼,不消片刻便昏睡过去。原航本还有事,见他状态太差,就在家里守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才放下心来,匆匆出门。

真羡慕那些可以记住并操纵梦境内容的人。清醒的时间里不敢妄想的东西,至少在梦里能假装失而复得。可惜这等称心的天赋,与他无缘。

黄昏时分暗沉的光线越过干枯的树梢,铺洒在他的胸膛。如此无趣又冷冽的天儿,卜子夏竟然是被烫醒的。

骤然惊醒,他满脸冷汗,一只手按着急于出栏的心脏,恍惚间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

骂骂咧咧地捂着摔疼的背,卜子夏艰难翻身,最后折腾累了,干脆伏在地上装死。

原航听见动静,开门走了进来。看见他这副窝囊样子,不禁笑道:“床睡腻了?”

“是啊。”卜子夏好端端地趴着,悠闲得很,敲敲身下的木地板,“你这地板,硬了点儿啊。堂堂公司老板就住这种房子?”

不愿吃哑巴亏,跟从前一模一样。

“来。”托着他的胸腹,帮他直腰站好。原航的笑容微敛,卜子夏现在瘦得过头,对于身体状况向来阴晴不定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给你做饭。”卜子夏扫了眼他的表情,“脸拉地上了,不就开了个玩笑么。”

“今年体检做了吗?”

“嗯?”意料之外的问题,卜子夏想了想,好像没做,“不体检不让上桌?”

“……”原航哑口无言。俩人能坐下来正常沟通的情况屈指可数,卜子夏在他面前向来不愿服软,一句话能抬半个小时的杠。

两个同样强势的人聚在一起,每天只有干柴烈火。

原航锁着他的小臂,“好好说话。”

“没做。”卜子夏的态度直接恢复正常,答得干脆,“今年事儿多,忘了。”

“你自己主动去,还是我请你去?”

“原航,”他冷声道,“别蹬鼻子上脸。”

“如果我不问你,你会自己去么?”

“不会。”不够耽误事儿的。从前若不是魏丘执意要求,他才懒得管,什么时候出问题了什么时候再处理。

“那就没办法了。”原航松开他,直接下最后通牒,“明天我带你去。”

“操……”卜子夏气笑了。神奇,原航是究竟是以什么立场要求他做这做那的,“原形毕露了?看来叔说的对,当年的赌注确实押少了。”

现阶段来看,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行。”卜子夏只好让步,“我自己主动去,不劳您费心了。”

拿着厚厚一沓检查单,在医院里各个科室来回地跑。卜子夏平均每做完一两个检查就需要至少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巴西出差两个多月,精力早已捉襟见肘。

折腾整整一天,他终于打上车,去赴自己妹子的约。

“你是我哥?!”馨月花容失色,震惊地问道,“出个差而已,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

挥动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卜子夏瘫在沙发里,奄奄一息,“做体检去了,一天没吃饭。”

“懂事。”魏丘先前特地与她提过,他哥今年的体检还没做。真是长大了,知道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了。馨月翻着报告单,脸上挂着无比欣慰的笑容。

然而灿烂的笑容没一会儿就失踪了。

“你看你他妈这报告单的数据!”大力搓着纸页,馨月气到破口大骂,“你他妈现在还没路边的流浪狗能扛!”

“别吵吵,耳朵疼。”

“好话不听是吧?行。”馨月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他大舅,你外甥外甥女每天盼着你来,结果看见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屌样子,他们得多失望。”

“不接受道德绑架。”

“行,还有。”馨月狠狠掐了他一把,“小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好作,他放心不下你。”

“……”卜子夏缓缓坐起身,好笑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这招好用了?”浏览着诊断报告,馨月没抬头,“哥,你真是变了。以前你个傻逼软硬不吃,说翻脸就翻脸。现在磨磨叽叽拖拖拉拉,一滩臭狗屎似的。”

“你再骂一句我就翻脸了。”

“魏丘跟你一样痛苦,别让他对你的期待全部化为泡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卜子夏躲在小区楼下窝囊地抽了半个小时的烟。

短短三年,昔日里拥挤的小房间人去楼空,他迷路了太久。从前自然而然便能迸发的灵感和无穷的激情,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已随着时间消磨殆尽。

明知身上背着这么多殷切的希冀,他也挪不动哪怕一步。

所有人都在向他索求结果,却没人教他,究竟该怎么做。

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失去自我,更是狗屁不如,

他黔驴技穷了。

如今这张丧气疲惫的脸,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

焦躁,无力,悔恨……

相同的情绪,每天都在重播。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活生生被自己亲手绞杀。

卜子夏跌坐在路沿,狼狈不堪地遮住自己的双眼,软弱的哽咽,近乎无声。

他拿起手机,忙于拨号的手指却抖个不停。

“原航……”卜子夏呼了口浊气,仰头将泪咽下,“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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