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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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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兄还在美国,暂时回不来。”吕岩温文尔雅地向在座诸位解释原由,“发生了不少事,他身上压了不少担子,请大家见谅。”

“人没了就彻底忘本了?”一人吐了口烟,嘲讽地说,“才几年可叛变了,都一样。”

吕岩不多废话,面上挂着柔和谦逊的笑意,向这群人下达了逐客令,“今天就到这儿吧,剧组还得运转。具体问题,等下次遇上了再通知各位。”

“我听你这意思,是嫌我们给这儿浪费时间呢?”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是最好的。”

“我操!”那人拍案而起,气得脸红脖子粗。瞥见对面坐着的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熄了火,灰溜溜落座,“行行行,我走!”

拜高踩低,在这个行当里屡见不鲜。

每筐新结的瓜果中,都得藏几个滥竽充数的涩枣,确是避犹不及的现实。

“您还不走?”吕岩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向对座的人发出疑问。

“嗯。”

原航隐居幕后已长达十年之久。他牺牲自己的银屏之梦,辛勤耕耘了多年,终于看到了那一缕曙光。虽是莹莹灯火般的光亮,但也值得他去热爱,珍存,继续前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已经不远了。

“想换人?”吕岩的气质极其文雅,但却是个比他师兄还刺儿头的人,“我赞成。”

团队的核心成员中出现了刚刚那粒老鼠屎,是摄影部门的总负责人。对自己的主管业务丝毫不上心,将工作全部扔给了下游员工,自己当甩手掌柜。每日借着游走学习的名义搜刮其他部门员工的油水,手也不太干净,时常对女员工做出不恰当的举动,品德低劣。

导演也忙,没注意到这些情况,算是情有可原。

“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吧。”原航点点桌子,起身准备离开。

不能让导演难办。

“简单。”吕岩手毒心黑,和原航有着多年的合作关系,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的顾虑,完全不介意利用原航的手腕,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航走出会议室大门,复浴阳光,突然被晃了眼。合眸适应了片刻,等到他再度睁眼,蓦然间发现,那位阔别多年的老友,此刻正在无人角落,独自站着。

脚步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移动。

越迈越大,越走越快,待原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他不过二十米的距离。

浓烈的烟草气息随着夏中燥热湿润的微风荡到了远方。原航停下脚步,背靠着身后那面亚白的墙壁,静静地陪他等着。

原航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敢走出这个拐角,神态自若地跟他打声招呼。

规律的锁屏声时不时传来,他期盼着谁的消息,但似乎始终得不到回应。

在他身后十米的地方,原航安静地站着。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手边的烟草香味渐行渐远,原航才迈动僵硬的步伐,远远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影单薄了许多,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

原航目送他上了车。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原航借着自己监制的身份,巧立名目,在片场守了一天又一天,不知疲倦,却总是等不到他的身影。

“蹲我师兄呢?”吕岩这个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口,“他去巴西了,有个工作需要他去收尾。”

“嗯?”原航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还回来吗?”

“当然。”吕岩瞧见原航这副故作矜持,内心深处却早已方寸大乱的样子,无奈摇头。为了自己这位孤独的伯乐,他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放心,他不走了。”

“我也说了,最近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担子挺重的。”吕岩面向一旁,徐徐道来。师兄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想当长舌的后辈,只好装作自言自语,权当原航是在偷听。

“我师兄是个先锋。如今业内众多新苗,也都是在他的灌溉下成长的。但他已经迷路挺久了,”吕岩的语气中满是感慨,“麻烦你,把他带回来吧。”

“去哪儿了?”尤天宇拉着脸,一把拂开他桌上的文件,“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事儿,你个当老板的玩儿失踪?”

“吕岩的剧组有点问题。”原航随口交代了个原因,顺势靠在办公椅中,悠闲地合上眼。

“扯淡呢!”尤天宇不买他的账,“那他妈芝麻大点的事儿需要你亲自到场解决吗?!他自己不会处理?”

“我刚从西班牙回来。”平静的口吻,极具说服力,“你挑个信吧。”

“操……”给尤天宇气笑了,“不想张嘴?行啊!让我猜猜啊——不知道从哪儿得了点小道消息,那位五年间助你收了三座国际电影节影帝奖杯的贵人,终于要从美国回来了?”

“不是。”

“那就是巴西,没错吧?”

原航掀开眼帘,神情认真,“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么?”

“你他妈还考上我了!”尤天宇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拾起,重新摔回他的桌面,“我不知道!你他妈爱问谁问谁去,有种你就直接给他打电话。”

“没种。”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说完,原航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你真是……原航,你他妈让我说你什么好。”尤天宇摇摇头,简直恨铁不成钢,“问你那位多嘴的小助理去吧,他正好也在巴西。”

卜子夏挥别巴西的同事,转身登上回国的班机。

已经四个多月过去了,他依旧没什么精神。有时好不容易得了空档,想写点什么东西,到了却连笔都拿不起来。他他妈真是被自己气笑了,挨了这么多年骂一点不亏,他真是个窝囊玩意儿。

再难休止的思念,刑同凌迟。

因缘轮回,他终是尝到了这般滋味,辛涩,清苦。

昂头咽下,脑子疼得发木。鬼使神差地将下一杯续上,也只能将这份感情活埋于心底。

卜子夏即使再痛苦,也不肯坐以待毙,他愿意做点什么。向四周眺望,打算寻觅新的出路。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陌生感,令他不敢再轻易试探。

他进退维谷,在与创作完全无关的工作中消沉地打发着时间。

心里急躁不堪,随后便是望不到尽头的乏力,悔恨,思绪就此循环。

他拿上行李,随手在出口的箱子里掏了枚打火机,仔细一看,竟然还是爱酷的,运气不错。混迹于人群之中,他埋着头,亦步亦趋地向前走着。

“你护照掉了。”

从好心路人手中接过证件,卜子夏笑着向他道谢。

无意间抬头,熟稔的身影,正静静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面带笑意。

卜子夏叹口气,见躲也躲不开,只得迎了上去,无奈道:“操,曹缘儿这张漏风的嘴。”

“还走吗?”

“不走……了吧。”

坐在副驾点了根烟。卜子夏侧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停顿,接着两指一错,将火苗掐灭,把烟杆重新按回烟盒中收好。

“有地方可去吗?”

“没。”把玩着打火机,卜子夏答道。

他在北京没有额外的购置房产,唯一的小房子现在还在租客手里,拿不回来。他从前跟魏丘结伴回国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会选择在馨月家附近的酒店里住个几天,偶尔也会留宿在二老那里。但自打二老相继离世,那套同小区的房子也退租了。

来回来去算,他眼下竟然无家可归。

卜子夏想着想着就乐了。

“先跟着我转转?”原航手上还有点事没办完,卜子夏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他带上。

将副驾座椅向后一拉,放倒靠背,卜子夏双臂交缠,闭着眼朝后一躺,懒散地说:“我不上当。原航,这招用多少年了,差不多都习惯了,你琢磨个新辄。”

原航笑了笑,“你有车么?”

“没。”

“那就只能陪着我转了。”

“……”卜子夏缓缓睁眼,盯着他瞧了半晌,乐出了声,“得,算你效率高,陪你。”

原航在北京还有四个专职不同领域的子公司。他平时若恰好有空,就会亲自去找相关链条中上下游的负责人员了解近期情况,尽力协助他们解决一部分要命的资金问题。

与原航合作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对于那些秉持“创作自由”的信条,然而丝毫不愿考虑成本核算难题的人才来说更是如此。

因为原航会给予合作方绝对的自由度,将权力完全下放,只提供周转方面意见或建议。但这不意味着原航会直接做甩手掌柜,他会在公司中培养少数几个管理人员,传授他们规整的项目管理模式,避免在“创意井喷”期间出现难以落实或工期压缩的状况。

他如今要去的,便是位列业内第一梯队的数字技术公司。行业内外不少的独立工作室,或多或少都接受过这家公司的经济或技术支持。

“好家伙。”没有宣之于口,卜子夏在心中默默惊叹。

原航这人,可以啊。

“在心里夸我呢?”原航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啊。”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欣赏着公司的内部构造和各种现代化设备,卜子夏啧啧称奇,“当初花了多少钱建的这家公司?”

“远比你想的多。”

“看的我眼红啊。”卜子夏心中生出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原航毒辣的眼光和前瞻性简直令他无话可说。还真是,差远了,能力或毅力方面,他比不了,“什么时候上的市?”

“九年前。”

“操,合着你给这儿当教父呢。”

原航勾了一下唇。

行至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原航,开玩笑地问:“公司机密,我能旁听?”

“能。”原航始终保持着从前的态度,在卜子夏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只怕他不在乎。

“……原航。”无奈地唤着他的名字。什么都没变,卜子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原航完全无意识的信任和包容,仍旧令卜子夏无所适从。

“请。”原航上前一步,主动为他撑门。

“我靠?!”屋里站着的那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憋住脏字儿,满脸震惊地盯着卜子夏,“你是那位编剧?叫卜子夏的那个?!”

下意识后退两步,他悄声问原航,“……这孩子吃人么?”

“齐岳,我!”那位小伙子指指自己,兴奋地说道,“我从小看你写的戏长大的!”

这句话咋听着这么别扭。

“你好。”卜子夏笑着同他握手。

齐岳一激动嘴就闭不上,方块字噼里啪啦地从他嘴里往外蹦,“我大二那年拿了你的剧本授权,跟室友做了个ARPG,就叫《千里关山》,反响不错,你可以回去上手试试。”

“真的?”卜子夏愣了愣。多年前埋下的种子,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目睹它发芽的那一天。

“没骗你。”齐岳搬来电脑,调出商城界面,指给他看,“我们十几个穷学生,一分钱没有,找原老大要的资金和设备支持,才能花五年时间把这游戏攢出来。”

察觉到他问询的眼神,原航笑了笑,“做了背调。”

这十几个来自顶尖学府的技术型人才,是原航跟团队走校招的时候意外发掘出来的。

“当然了。”齐岳语气幽怨,“在原老大这儿上班自由是自由,有时候也挺累的,不缺有能耐的人,压力太大了。”

话题一转,卜子夏饶有兴味地问他:“说了这么多,你原老大钱给够了吗?”

齐岳冲他眨眼,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猜。”

吊胃口可不是个好习惯。卜子夏掸开裤子上的褶皱,自然落座,完全不好奇,“不猜。”

原航是个精明的野心家,给人才的待遇只会高不会低。

“你也太没意思了。”齐岳跟着落座,“果然啊,策划部里有关你的传说全是真的。”

这句话给卜子夏逗乐了,他身体前倾,笑着问道:“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个只会嘻嘻假笑的独裁者。”

“……”

这不会说话的浑小子骂完就跑,急忙坐到原航左侧,正色道:“原老大,谈正事儿吧。”

话确实不假,卜子夏没生气。双腿在桌面上交叉叠放,合眼坐在房间另一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二人的交流内容。

中国电影工业化这至关紧要的第一步,怕真是让原航给走对了。

“子夏?”

“……嗯?”听见声音,卜子夏幽幽转醒,浑身疼。长途飞机这玩意儿,坐起来要人命啊。

“走吧。”

“行。”他拉着原航的手腕,借力起身,另只手拍了拍衣服,“去哪儿?”

“回公司。”

“原航——”卜子夏不远不近地赘在他身后,脚步肆意且懒散。本想拒绝他的提议,偏偏欲言又止。他皱了皱眉,放弃了,“算了,去就去吧。”

“呦!”尤天宇颇为意外地哼了一声,“没想到啊,十年八年的,还是把您给‘盼’回来了。”

懒得纠缠,卜子夏将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眼小憩,“你也是够没劲的。”

“哎!”好事地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捣了捣他的肩头,尤天宇问道,“好莱坞好玩儿么?”

“不好玩。”他打了个哈欠,困顿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说鸟语不干人事儿的傻逼比比皆是,折寿。”

“有说法?”尤天宇笃定他话语间定藏着不得了的秘辛,愈发好奇道,“透露透露。”

“想知道?”微微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卜子夏哼笑道,“匀我5%的原始股,我变着花样给你讲三天三夜。”

尤天宇急切地摆手催老板干活,“原航,去去去,找法务部立合同。”

老板无奈之下只好拿起手机。

“行,有诚意,上道。”满含赞许地夸奖。卜子夏坐起身,准备讲故事,“你不会跟曹缘似的,合不上嘴吧?”

“这你放心。”

精彩绝伦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卜子夏是个出众的讲述者,抓大放小,优劣兼备,真跟听电台节目差不多。尤天宇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了三个多小时,七情六欲在脸上走了一遍,直到卜子夏嗓子哑了讲不动了,他才怅然若失地“啊”了一声,表示没听够。

从艺坛到商界,甚至政界,卜子夏或多或少,不论腌臢或正当,确实听到了不少消息。

有些事儿尤天宇也知道,更加确定卜子夏消息来源的准确性。他不吝赞美,“还真让你混出点名堂了,佩服。”

“明天继续?”

看了眼时间,尤天宇决定回去加班,好攒空儿继续听故事,“合同签了给原航就行。”

“哎,原航,你怎么认识的他?”卜子夏好笑地摇头,这小子倒也是个有趣的人,“他脑子跟正常人可不太一样,让他缠上,受不少罪吧?”

“确实烦人。”原航实话实说。二十多岁出国留学那几年,小宇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权衡之下只好把他带回国创收了。“但他没有当年的你执着。”

“这只能问你自已了。”他两腿一伸,躺在沙发里侧,惬意地闭上眼。卜子夏长了张黑白不分的嘴,不肯饶人,“臭芝士似的,也甭怪老鼠跟着。”

听到这句回应,原航直接笑出了声。

“下班了叫我,累了,眯一会儿。”他逐渐陷入深眠。

趁他昏睡,原航从柜子里拿了条毛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晚秋的下弦月亮的格外的早,窗外早已擦黑。直到深夜,天气骤变,无情秋风携着阴冷的冻雨砸向窗框,那密集而沉重的闷响,终于将沙发上拧着眉头不停呓语的人给吵醒了。

他拭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梦里被他妈的追了一路,直到清醒的前一秒,他都没看清追他的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只记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逃着,越逃越空。

“几点了?”

那头沉静的声音传来,“十一点。”

“你也是够能干的。”他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晃了晃脖子。余光扫见窗外的暴雨噼啪作响,卜子夏直呼倒霉,晚上只能去桥洞凑合一宿了,“天儿晚了,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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