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你!”
五天后,四个人一起回了国。
李峥其实很喜欢卜子夏,打心底里佩服他这大舅的创作能力。周末写完作业在家里补卜子夏过往的作品,他都会一脸不可思议地问,“这真是我大舅写的?”
“不像?”坐在一旁的李家豪没绷住笑,对着路过的馨月吐槽,“老婆,我第一次见你哥也傻眼了。这么深刻的作品,竟然是他这样的二百五写出来的。”
馨月笑着附和,“可不么,还小心眼儿。”
“哥表面和内心还挺割裂的。”李家豪握着着女儿的小手上下摆动,给了个精确的定义。
“所以难搞啊……”回国的飞机上,馨月撑着脑袋,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停叹气。
“叹什么气?”手里拿本书耐心地琢磨,卜子夏随口问了她一句,“夫妻不合?”
“滚你大爷的。”馨月白了他一眼,瞄着后座抱着小舅不撒手的李峥,心里默默给儿子点个赞,简直跟亲妈心有灵犀。她捞来亲哥,恨铁不成钢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卜子夏没听明白,“什么什么意思?”
“你没意思你想什么家啊?”
“我错了还不行吗?”卜子夏失笑。他心里这点无关痛痒的乡愁,魏丘还真当回事了,“魏丘担心了?”
“废话么!”馨月恶狠狠地掐他胳膊肘上的软肉,正色道,“哥,你十一年前出国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了解你,你十年八年的早晚会回来,但是……”
“我懂。”
魏丘宁愿忍受相思之苦,也愿意给卜子夏自由,放他返乡,让他得以追随自己真正的初心与热梦。他不是个好伴侣,走着走着就把责任扔了。
“哥,其实你也别觉得你自己做的不够多,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比。虽然这话你听着不是滋味,但实话实说吧,别藏着,磨磨唧唧的,对谁都不好。”
在馨月家里陪着俩孩子玩了两天,因为工作,他们不得不坐飞机回纽约。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已照在爱河上,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家里酒,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对抗着风与霜,我再踏家乡。」——张学友《楚歌》”
卜子夏关了手机,抬手轻抿,没敢回头眺望这片故土,再次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不知是哪一天,哪一月,他们照例坐在桌前吃着晚饭,岁岁年年未曾变。
“先别急着收拾。”魏丘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卧室,两人先后落座。
“想干什么?”卜子夏今天吃的有点撑,没法做饭后运动,“恕不接待,歇一小时先。”
“想家了?”
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卜子夏不明白他这是唱哪出,“我最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魏丘握着他的手,耳尖微红,认真地说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多大的小伙子了,还害羞。卜子夏笑着问,“要不出去走走?”
他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抿着唇点头,“好。”
蒸腾的热量翻涌而上,卜子夏伏在床角,完全向他敞开自己的rou体与灵魂。旖旎的剪影刻画在天花板中,他沉沦,醺醉,在魏丘蚀骨的激情中一步步迷失了自我。流连忘返间,一滴水珠砸在他肩头,他点了点那滴散开的水迹,以为魏丘太累了。
“累了?”
“不累。”
魏丘笑着向在座同僚致谢,随后捧着奖杯迈下台阶。
他在走廊拐角遥遥望到了爱人的背影。
下意识顿住脚步,随后飞速眨了几下眼,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吞回心底。
有的时候其实就是这样。
“子夏。”
坐在地上埋头读书的人没有抬头,手指翻动着书页,“啊?”
“我们……”魏丘停顿片刻,话说的很艰难,“就这样吧。”
卜子夏其实听见了。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瞬即逝,他没抓住。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将那条消息拽了回来。正搓着书页的手指倏然停滞,他缓缓抬头,半晌才对上焦。茫然地直视魏丘的双眼——他听见了,但没听懂。
“……小丘?”
“我们就这样吧。”魏丘重复了一遍,脸上挂着平静的笑意。
手里的书砸在地板上,卜子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唇周的肌肉抽动,他不怒反笑,“……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就这样吧’?”
“我放弃了。”
紧盯着他的眼睛,卜子夏的声音极具压迫感,“你放弃什么?魏丘,你要放弃什么?”
卜子夏在美国陪了他十二年,仅为了他自我的梦想和追求,抛却一切。放弃了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家乡,亲人,朋友,知己,从零开始,艰难地学习着语言和文化,在好莱坞中苦苦挣扎,到立足,扬光。这么多年时光,这么多沉甸甸的责任,已经足够了。
他该放手了,放他的爱人去找寻自己的梦了。
“放弃……我了?”声音轻颤,卜子夏依旧没有听懂。
魏丘拉着他的手,心在淌血,手掌微微发抖,“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你想‘放’我走?”卜子夏简直难以置信,这种傻逼的话竟然是从魏丘嘴里说出来的,“你他妈疯了?你脑子里成天他妈想的什么?!”
“回家吧。”
“魏丘!”卜子夏抖着嘴唇,气得双目赤红,却没有选择放开魏丘的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没法离开美国。”
“就因为这种理由?!”
“嗯。”
魏丘无法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分担他工作上的苦。从前的约定,早已不再做数。
思念是种磨人的病痛。割着魏丘肉骨的同时,也在一刀刀刮着卜子夏的肺腑。
魏丘知道卜子夏想家了,那片土,那群人,那条路。
倘若卜子夏能够在好莱坞这座浮华虚妄的舞台上获得内心深处真正的自由,他一定不会选择放手。但事实如此,卜子夏已经在一条陌生、坎坷的路上独自徘徊太久了。
有的时候其实就是这样。
他痛苦,煎熬,却不能不为爱人考虑。因为他的爱人同样可以为了他,毫不迟疑地踏上最艰难的征途,放弃自己的那片净土。
人这一辈子不能仅仅为了爱情而活,
对卜子夏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十一年前的《借宿》,仿佛是卜子夏的衣冠冢,
过后哪篇,再也没有那般热情,那颗赤子之心。
魏丘不能出于不舍,便选择遮嘴蒙眼,以爱为锁链束缚爱人前行的脚步,
那样做是在阉割卜子夏身为人的尊严和权利,是在浇灭他的生命之火。
人各有命,人各有志,人各有梦。
有的时候其实只能这样。
“你放他妈的屁!”卜子夏急切地攀紧魏丘的双手,低声哀求,“小丘,别放弃我……”
“我不会放弃你。”魏丘抓着他的小臂,将他扯进怀中,“我不会放弃你。我爱你,卜子夏,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家人。”
“魏丘……”卜子夏无力地在他怀中呜咽,落泪,“算我求你,别放弃我……”
“我想让你得到一切。”魏丘紧拥着他,哭得很安静,“但我不能成为你的一切。”
“你装你妈逼的诗人。”
魏丘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最后呼吸一次,他已经爱了一辈子的味道,随后低声说:“回家吧。”
“别放我走……”卜子夏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眼泪滚滚而下。
躲在洛杉矶的瑟瑟黄昏中沉默地抽着烟。他近半月来茶饭不思,身型瘦削。
“傻逼。”吴超,这位身价不菲的网飞高管,在他脚下扔了一百块钱,哼笑道,“你看你这逼样子,让人反胃。”
扔了烟头,两手在身上寻了个遍,卜子夏扶着膝盖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
“你干什么去?”吴超抓着他的手臂,“买烟啊?给。”
卜子夏没理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你差不多得了。”吴超开着车在后面跟了他一路,终于是没耐心了,“上车,我送你去机场。”
他听不进去。
“你在美国待着有用?”吴超冷血地打破他的幻想,“求也求不回来了,滚回去吧,至少国内还有地儿能容得下你。”
“……”
“走吧。”硬是把人拎到车上,吴超一脚油门,轰塌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哥。”馨月在机场出口迎接他的归来,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嗯。”卜子夏应了一声,静静拥着她。
“去我那儿?”馨月开着车,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你大外甥想跟你切磋切磋。”
“过两天吧。”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死水一般,卜子夏的主心骨被抽得干净,“我回去收拾收拾,这几天还得去片场看看。”
“没事了就去我那儿帮我带带佳佳。”馨月掏空大脑,硬是找了点话题把她手边刺骨的冷气口堵上了,“佳佳上了小学以后凶得很,李峥在他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就跟咱俩小时候似的。”
卜子夏低笑两声,“是像你。”
“哥,”馨月拉着他的手,吸了吸鼻涕,“你看你瘦的。”
“傻姑娘,哭什么?”摸摸她的头顶,卜子夏周遭恢复了些温度,妥协道,“行,我今天晚上去你那儿吃饭。”
“走,买菜去。”用纸巾胡乱蹭干脸上的泪水,馨月对着他撒娇,“我想吃你做的饭。”
“好。”卜子夏抽了张纸巾,温柔地帮她擦着脸。
“大舅!”李峥站在原地没敢动,眼睛乱跑,无声地咬了两个字,“救我!”
“舅舅!”小丫头笑弯了眼,小跑到卜子夏面前,张开手求抱,“我哥每天只顾着出去瞎跑,说好了教我写作业,说话不算话!”
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卜子夏大度地给了李峥两个选择,“擀面杖还是皮带?”
“卜子夏!”李峥气得目无尊长,跺着脚大骂。
一家子人坐在桌上大快朵颐。
小丫头没动勺子,若有所思地问道:“小舅舅呢?”
“啊,你小舅?”馨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装哑巴的老公,“你爸知道,问你爸去。”
李家豪呛了口粥,“他过两天回来看你。”
扯过他的耳朵,馨月在他耳边低吼,“你别跟孩子们胡说八道!他们到点儿了看不见人该对小舅失望了!”
“他自己说的。”李家豪无奈地拿出手机,将那条信息调出来,“你看。”
馨月捧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哥说。
“有事儿?”卜子夏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对上妹子泪汪汪的大眼,着实是怕了,“说话,再哭成女鬼了。”
李峥捂着小嘴偷笑。
“你这两天还来吧?”为了憋住泪,馨月瞪大眼,愣是没哭出声来,“来嘛哥。”
“来来来!”卜子夏无奈道。
他每天一大早便赶到片场。在其余工作人员踩着打卡点悉数到岗的空档,他站在角落,一根根烟地抽着,无意识地消磨着自己的生命。有人提问他就适时地搭个茬,大多数时间里,大家看他状态不对,都不太敢上去打扰他。
“师兄,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吕岩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又沉稳。
缓慢吸了口烟,食指轻巧地弹掉烟灰,卜子夏垂着眼,“没抽。”
“……”
“找我有事儿?”
吕岩笑了笑,“监制来了,你想去碰个面吗?”
“不去。”不消思考,卜子夏立时出声否决,“你才是这部戏的编剧,你去吧,问了就说我不在。”
“好。”吕岩逐渐走远。
“哥!”馨月扑进他怀中,拽着他一路跑到书房,兴奋地说道,“你看谁回来了!”
“魏丘……”卜子夏神色怔忪,呆楞着呢喃他的名字。
馨月把大兔崽子薅走了,“臭小子,跟你妈出门接你妹去。”
“我回来看看你们。”鼻尖飘过一阵浓郁的焦油味,魏丘翻过他的手掌,果然在中指和食指上看到了褐黄色的痕迹。他叹了口气,“又开始抽烟了?”
卜子夏将五指收拢,将他的温度囿于自己的掌控之中,“没抽。”
“把烟戒了吧。”
“小丘,”想寻到爱人的手掌,卜子夏深吸口气,裤缝边缘不断震动的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无力地垂着头,一字一句,艰难地恳求,“带我回去,算我求你。”
“这儿才是你的家。”
他无法口是心非地否认这句话。
这片结实的土地确实是他的家乡,他的牵挂。
但魏丘是不同的,魏丘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归属感。令他在每一个异国他乡的噩梦中,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带我回去吧……”他的手抖个不停,眼泪混着血流撕裂胸口,心脏止不住地抽痛。
“往前走吧。”魏丘圈着他的身体,心如刀割,“我永远是你的家人,这一点不会变。”
“说的轻松……”卜子夏狼狈地盖着双眼,再难言语。
“我会在另一条路上继续陪着你走,我永远都在。”滚烫的双唇温柔地贴着他的额头,魏丘一如往常,笑着向他表白,“卜子夏,我爱你,我也相信你,大胆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