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八个人干了三瓶茅台、四瓶红酒和三件儿啤酒,除了没喝酒的小年轻魏丘和酒圣人卜子夏其他人全倒了。
“哎!”卜子夏叼着烟踢踹程司的小腿,“回去了。”
“嗯……”程司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脸打起了呼噜。
卜子夏笑骂一句什么,抬起头唤了不远处的年轻人一声:“魏丘?”
魏丘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神态僵硬死板,总之,不怎么招人喜欢,“嗯。”
“帮忙看着,我去上趟厕所。”将烟头浸在酒杯里碾灭,卜子夏稳稳起身,神色如常,酒跟没过胃一样,“等回来了一个个给驼回去。”
“嗯。”
洗把脸,抽张纸巾擦了手回来,卜子夏走到这大小伙子旁边,见他餐盘里都没几根骨头,笑着问他吃饱了没,“跟一堆年纪大的吃不开吧?”
“不饿。”没正眼看他,魏丘低着头,闷声回答他的问题。
聪明人多少都有点孤僻,见得多了,可以理解。卜子夏也不烦他,抬起程司的肩膀和他说道:“过来帮忙抬出租车上。”
“好。”
两人搭把手艰难将八个人抬到车上,一人看四个,到了大学又艰难给人抬回宿舍,累出一身汗。
卜子夏洗着手,分出心神问那个倚靠在卫生间墙角,孤僻至极的孩子,“没吃饱就再请你去学生食堂吃一顿,甭饿着肚子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想着魏丘能答应,纯粹出于礼貌得照顾照顾这小孩儿的情绪。
哪成想到魏丘缓慢抬起脸,轻轻点头,“好。”
这回给卜子夏整懵了,片刻后乐道:“那行,走。”
魏丘吃饭慢条斯理,坐姿优雅端正,咀嚼间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可见家教有多严。卜子夏没有盯人进食的癖好,只是坐在他对面,吊儿郎当地瞧着取餐窗口上的红字,在脑子里幻想每道菜肴的味道和制作流程。
“在看什么?”
“嗯?”卜子夏讶异地看向他,转念间便笑着回答他的问题,“看你们食堂阿姨做饭。”
魏丘拿出一把干净的塑料勺子,递到他面前,“想尝尝吗?”
接过小勺,卜子夏握在手里转着,没接茬,他没有抢小孩儿饭的习惯,随后问了一句,“程司说你是个内向的孩子。”
“对。”他点头应和。
“还……”卜子夏原本就没多在意他,没什么兴趣,这一刻认真对上他的双眼,自己的同类雷达疯狂报警。将勺子插回筷笼,卜子夏笑着说,“我对小孩儿不感兴趣。”
“我能请你吃饭吗?”魏丘板着脸,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否出自真心。
卜子夏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是从不纠缠,哪有时间,也没那闲情雅致,“不能。”
“程师兄说你是编剧。”
闻言,卜子夏瞥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没做回应。
“我可以带你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好笑地看着他,果然是小孩儿,“违反规定的事儿你倒是敢做。”
“因为我想和你聊聊天。”魏丘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失败了,唇角的笑纹尴尬地搭在那儿。
“不用,我没时间,你吃完早点回去。”
魏丘并不强求,重新低下头默默吃饭。
送他回实验楼的路上,卜子夏已经有些烦了,让一乳臭未干的小孩儿盯上真是倒他妈八辈子大血霉。八成就是他年龄歧视,觉得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容易缠起人来不放。
“我看过你写的电影。”魏丘走在他身边,轻描淡写地抛出这句话。
“怎么,有评语?”
“一般。”
现在的孩子还怪幽默的。卜子夏敲了跟香烟,搁到嘴边,擦动火机滚轮,“继续说,让我听听你的看法。”
“我能带你参观实验室吗?”
卜子夏停下脚步,后颈的碎发随着春日的微风起伏不定,他面无表情地警告魏丘,“这套手段对我没用,少耍点儿不成熟的小心思。”
“参观实验室而已,你想多了。”魏丘笑他自作多情。
没必要跟个孩子置气,卜子夏再次抬腕看了看时间,打算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得回片场打卡了。他抻开胳膊捶打自己的背阔,重新回到目空一切的状态,“是吧,我也觉得自己自恋,回去做实验吧,那么多活儿等你干。”
魏丘没有纠缠,“好。”
没过几天,程司特地上卜子夏的家里找他骂架,脏字儿一秒能蹦十来个。
晕晕乎乎听他骂了半个小时,卜子夏打了个酒嗝,跟电影监制喝了一宿刚歇下,脑子基本停转了,“我没听明白,你再骂一遍。”
程司压低声音,几近暴怒的边缘,“你狗日的对我师弟下手了?”
“你哪个师弟啊?”
“装傻是吧?还他妈有谁?魏丘!”
卜子夏哼笑两声,多大人了还这么天真,“我像是那种喜欢涮小孩儿的垃圾吗?”
“不像,嘶,不像吗?”程司皱着眉坐在他面前,“你不就喜欢那种有特色的人吗,魏丘脑子这么聪明,我不怀疑你会看上他。因为你的阅历和社会经验也比他多,我会倾向性地思考,如果我的推测和实际不相符,先跟你道个歉。”
“放心,我没对你师弟下手,对小孩儿不感兴趣。”
程司托着下巴,点了根烟叼着,彻底迷糊了,“那他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看上你了?”
“甭管了,小孩儿,能作啥妖。”卜子夏摊开手问他要烟,“给我根烟。”
掏出根烟给他,见他脸都喝黑了,嘴上忍不住的数落,“看你这逼样子,又喝一宿,你这能活到四十都烧高香了。”
“那我葬礼你不得随两千的份子?”卜子夏叼着烟,起身给他倒了杯气泡水,“你们实验室的机器算是有着落了。”
程司的身体瞬间绷直,探着头问道:“真假?”
“真的。有个大佬——人我不知道在哪儿,也不说名字。以前是学什么微电子的,虽然没读完吧,听说你们和化学实验室缺机器愿意无偿捐两台,回馈母校。”卜子夏摁开手机检索那条意向短信,复又伸回他面前,“瞧瞧。”
“我操!”程司捧着手机上蹿下跳,抱起卜子夏的头一顿猛嘬,“夏夏你真好!”
“哎哎!”卜子夏嫌弃坏了,撇头躲开他的毛刺儿嘴,“这可不是我求来的,我是随口一提,这人是真大佬,等我打听到真名了你上门谢他吧!”
“认他当爹都行!”程司掐了烟,现下没什么东西能比这两台机器更能让他上头了,“你是我大伯行不?”
卜子夏乐了,“我成占人家便宜的了。”
等了快一个月,正好卡着清明节点,这两台分别价值五千万的机器送到了。程司死活要拉着卜子夏剪彩,没他这大伯,他爹也不知道他们实验室缺机器不是?
“咋还整来个香坛?”卜子夏哭笑不得地围着这台红布藏着的机器打转,至于不至于。
“上香。”程司对着那几炷香神神叨叨地说,“佛祖保佑卜子夏能过四十这道坎儿。”
他笑骂道:“我去你奶奶!”
“你闲着也是闲着,下午瞻仰瞻仰咱这新机子,还有咱这比机器还珍贵的人才。”
“成!”卜子夏欣然应允。
陪着这一层实验室的人去食堂吃了个午饭,都稀罕这机子,席间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地拔高声音,个个兴奋不已。卜子夏好热闹,虽然他们口中的专业名词他是一个词儿都没听懂,依然饶有兴味地参与其中。
魏丘手上有大量实验需要筹备,快速塞了两口便提前离席。卜子夏没瞧见他,不感兴趣的人他不会分时间和精力去关注。
也是贱的,越是上赶着的卜子夏越看不上,人家没工夫理你了他倒又上了心。
不算真上心吧,卜子夏坐在椅子上看这一票人来往匆促,每个人他都会去观察一阵子,眼神自然而然飘到了魏丘的身上。聪明与否是看不出来,但行为逻辑和气场他至少能读明白,毕竟见得多了。
“瞅什么呢?”程司照着他大伯的后脑甩一巴掌。
“你对聪明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嘶,你这还真问倒我了!”程司掀开白大褂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思忖片刻,“做事头脑清醒?井井有条?你就是聪明人之一啊,脑子活泛,会拉关系。”
“单从你们学术研究来说呢?”
“那道灵光吧。”程司转开保温杯,提了水瓶倒满,“我这道灵光,眼巴巴等了三十年都没出来,魏丘这小子一会儿一个,跟我朽木似的脑子完全不一样。”
“哦——”字尾音调微微上扬,卜子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烫嘴了都没发现,“明白了。”
魏丘低头记了两笔,趁着电脑跑程序的工夫打算去买点东西补充血糖,恰巧对上了卜子夏泛光的双眼。他心下了然,故意求程司帮自己看着数据,自己出去吃点东西,实则一字一句都是说给卜子夏听的。
傻小子,卜子夏好笑地摇摇头,这套也就对程司这种单线程的大脑管用,换其他人早听出来了。起身跟上魏丘的脚步,慢悠悠随在他身后。
“对我有兴趣了?”魏丘拧开饮料,低着头问他。
“算是。”卜子夏笑着承认,有深入摸索的打算。
“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好,手机号你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