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这一镜结束,导演挥臂喊停。
原航这种演员实在是太省心了,演技台词长相身形啥的一等一不说,悟性又高,执行又快,拍摄条件再苦再累从不抱怨,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工作。最关键的是,他从来不给自己抬番儿,即使是主演、大投资方、制作方三衔加身,也谨记自己身为演员的本分,稀罕人。
林有杰的溢美之词这四个多月都用得差不多了,有时一个完美的长镜头结束,他都会直接冲到原航面前抱着他猛亲一通。原航第一次被非礼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让抱着头嘬了好几口。久而久之,龚翼和常守德一上头也开始延续他的传统,脸上的妆都能给舔的一干二净。
一群工作人员迅速狂奔到原航周围,手拉手绕城一个圈,苦口婆心地劝三位导演冷静。
原航哭笑不得的撕开包围圈,走到三位导演面前问这一镜如何,还有没有更好的空间。
“你还想咋好?!”打戏轻盈而流畅,文戏深刻而内敛,这他妈都不满足?
龚翼摊开手示意先亲一个表示表示:“别说了,来。”
“滚,这一镜出自我手,要来也得让我先来。”常守德同样摊着手,让原航自己选择。
照着屁股一人赏上一脚,林有杰端着搪瓷缸子走到原航跟前,赞扬的话说腻了,干脆竖了个大拇哥,“甭搭理他俩,老神经病。”
还真是怪,圈子里有能耐的有一个说一个,都是个性十足的人。原航无奈的立在一旁看着三位一线大导演掐架,正打算去后勤那喝口水,却无意间瞥到角落里站了个人。那身影,时常会在他的梦中出现,如今却近在咫尺。
卜子夏挽起头发,用黑色皮筋绕了个马尾,手指将些许碎发顺到耳后。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他回过头,笑着跟来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原航怔愣片刻,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极有分寸的勾起唇角:“什么时候回来的?”
右手不耐烦的拍开额前的碎发,卜子夏掏出根烟点上,动作一顿,想了想,又将烟从中间折断扔回烟盒,盯着浪费的烟草,他憋着一股气,回道:“刚下火车。”
“吃饭了吗?”原航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绿皮上买了俩梨,贵得很,还不多甜,刚入口全吐了,现在饿的胃抽抽。”
“我联系曹缘让他给你带点清淡的饭菜,想吃什么?”
卜子夏笑着看向他,说道:“您做东,您说的算。”
片场上的所有工作人员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看向那并肩而行的两人。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接受同性恋这一群体,觉得他们恶心、变态。但剧组这些人,或多或少和原航或卜子夏合作过至少复数次,倒是能理解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那是一种用信仰和追求揉搓成绳索而捆绑起来的默契。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大抵就是如此。
曹缘拎着一兜子的热饭热汤闪现至片场。这一个多月来他隔上几日就要给卜子夏去一通电话,问问他的近况。孩子还小,粘人是真粘人,卜子夏也不在意,每通电话都认真倾听,好好回答。
“你回来啦!”曹缘扔了东西直接撞进卜子夏的怀里,抱紧他的小身板。
“骨头砸碎了……”卜子夏捂着胸口痛苦地喘了两下。现在小孩儿营养真好啊,块头远超他那个年代的成年男性,砸一下真是要命。
“对不起对不起……”曹缘赶紧松开他,慌张地检查他的身体,生怕少什么东西了。
卜子夏拍拍他的臂膀,挥挥手表示他不在乎:“好好好,不用检查了,没事儿。”
“药好好吃了吗?”曹缘关切地问道。
照着他头上抡一巴掌,卜子夏哼笑道:“你小子管个没完了?”
曹缘哂笑着揉揉自己的脑门,确实说的有点多了,他毫不犹豫地拉来自己的大老板挡枪子儿。他嘻嘻哈哈地说:“不是我管,大老板也上着心呢,他让我问的。”
“……”
视线在原航的脸上绕了一周,又重新落回曹缘的身上。卜子夏笑了笑,并不打算开口。其实心中领了原航的情,但恕他不愿接这个话茬。
眼见三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曹缘暗道“不好”,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原航,以为原航会难受。这傻孩子,也过于小瞧他大老板了。
“诶!”曹缘刚刚发现了个新奇的玩意儿。他伸手播愣两下那条的马尾,黑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了一下曹缘的双眼。“你头发怎么长得这么长?”
卜子夏挑起眉:“看不习惯?”
“好看!”曹缘赞道。何止好看啊,简直教人流口水。
“和刘导破冰成功了?”原航适时接过话题,将卜子夏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多少算吧。一个字没写出来,但本子到手了,不算差。”
“你打算怎么写?”
他双手环抱着手肘,看着他,月牙儿般的眉眼夹杂一丝坏笑:“这得问你了。”
原航没听明白,略带茫然地摇头,表示他不懂。
“你来教我怎么写。”
“我?”原航是个好演员,也有些导演的底子,但若论教他战功赫赫的卜子夏如何写一篇妥帖的故事,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了。“我完全不懂编剧。”
“这不重要。”卜子夏没打算把方法说透,“你知道当初我给这部戏的主角安了个怎样的人物设定吗?”
撩起麻布衣袍坐下,原航话不多说,直接身体力行地给他做了个示范。脚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计算,能让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演员的下盘有多稳,上身的肢体语言多了些,能显出主人公其实是个流里流气的乡间地痞,甚至有点猥琐。
“真聪明!”他当初看雷英那部原著时,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原航现如今的形象,可惜这个人设仨导演都不同意。卜子夏满意地扬起唇角,原航懂他,懂得过了头。
垂在衣袖中不停发抖的手被原航藏的严严实实,指甲深陷进肉中,他现在只想上前揽住卜子夏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察觉到原航瞳眸中的情绪,卜子夏漫步到一边,不再看他。
下午的拍摄工作开始。
“哎!夏哥。”曹缘用自己的脸硬生生挤开他手中的报纸,伸长脖子凑到卜子夏面前,怪惊悚的。“看俩仨小时了,你歇歇,跟我聊聊天呗。”
“……”卜子夏推开他的狗脸,将视线重新凝聚在头版文章上。“你去烦其他人去。”
“我就喜欢你。”曹缘五指张开一把夺了他的报纸,腆着脸再次凑了上来,就差伸舌头哈吃哈吃喘气儿了。“你能跟我讲讲你这一个多月怎么过的吗?”
“凑合过。”他抽出根香烟,硬黄芙蓉王,叼在嘴里,又看了一旁边的大狗,用拇指捻出根新烟,问他:“抽吗?”
“不会,你也少抽点吧。”曹缘摇摇头。他一家人都没这毛病,长辈们的生活方式平淡又自律,几乎没有接触香烟的机会。“什么叫凑合过啊?”
推都推出来了也不能浪费,卜子夏干脆多叼了根烟,火苗在两根烟之间来回灼烧,他顺着呼吸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焦虑、没钱、辗转、睡不着。”
曹缘被他这口烟气熏的泪眼朦胧,趁卜子夏收拾烟盒的工夫眼疾手快将他嘴里的两支烟抢走,“拿来吧你!”说完撒丫子跑了。
“我操!”滚烫的烟灰落了他一腿,卜子夏连忙起身掸掉这层灰,妈的烧了个印子出来,心头火窜上脑门,立刻跟曹缘前后脚开始了一场追逐战。“你他妈给我站那儿!”
一阵畅快的笑声从前方传来:“你答应我把烟戒了我就停!”
“我戒你妈!”卜子夏喘着粗气在他屁股后头闷头追。
三位导演在前方正因一场空镜争执不休,一听见这喧闹嬉戏的动静也来了火。龚翼两三步跨到两人身前,跟正扭头出言挑衅卜子夏的小助理撞了个满怀。
“哎呦!”曹缘毫无防备,撞的眼冒金星。
龚翼捂紧胸口暗自咽下一口老血,他还没喊,这小玩意儿可吆喝上了。一巴掌甩在曹缘头顶,捣乱分子,绝不姑息,“臭小子!不在后台等着原航给这儿瞎玩!”
“对不起对不起!”曹缘捂着头频频道歉。
“龚导!”卜子夏远远跑来肺叶子都快炸了,还得给小助理擦屁股。他狠狠掐了下曹缘腰缘的软肉,揽下了所有责任,“你别生气,这事儿怪我,我带着孩子找乐子玩上头了。”
“正好你来了,走吧,判个理儿。”
“行。您先走,我立马跟上。”卜子夏面上带笑,目送着龚翼先行一步。回过头在曹缘的后背上轻拍两下,让他别慌,“没事儿,龚导是个好脾气的人,不记仇,你先回去。”
曹缘这回老实了,乖乖点头,低着脑袋说道:“好,对不起啊夏哥。”
“不谢。”卜子夏揉揉他的脑袋瓜,笑着走了。
等踱步至仨吵的脸红脖子粗的导演身后,卜子夏自然而然地坐在原航身边,举起下巴朝三人一指,侧着头问道:“吵多久了?”
原航放下剧本,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半小时左右。”
“你就心安理得的坐在这儿看戏啊?”
“这倒没有。”原航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打了十多分钟的电话会议。”
意外看到他脸上生动的表情,卜子夏有些惊讶,他发出了声怪叫:“嘿!您老转性了?阴人不眨眼的原老板脸上能有这种表情?!”
“……至于吗?”
“那得至于,太至于了!”新奇啊,过去满脸苦大仇深的仿佛在找自己的灭门仇人,现在苦中作乐倒真有些举重若轻的大侠风度了。“英雄,讲讲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