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张擎真的天天都来,围着卜子夏跟苍蝇一样嗡嗡叫。问他剧本怎么把角色立住,问他怎么给顾湛的角色写死……反正几天一个问题,非得听懂后才问下一个。但张擎也不空手来,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为六个月,他差不多隔一个月就会给卜子夏介绍一个业内人士,音乐人、演员、歌手、制片、导演等等。
做了这么多,张擎只是解释说他这人就是喜欢热闹,反正他介绍过来的那些人当时都闲的很。常人都说张擎傻,卜子夏可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张擎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抓住什么该放弃什么,不陷于旧日的才华,对自己的专业时刻反思进步,目标清晰明确,兢兢业业,这种人才能立于高处。反观自己,还在漩涡中晕头转向,不懂得取舍不懂得珍惜,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卜哥,”张擎学着顾湛叫人:“上个月带你见的内老头儿,汤董梁,你还记不记得?”
敢叫视帝汤董梁老头儿,张擎属实是皮痒了。卜子夏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要是让汤哥听见,你免不了又得挨顿打。”
“他这不是不在吗。”张擎同样烟酒不沾,每次跑过来跟顾湛卜子夏吃饭都自备一桶矿泉水,仨人举着保温杯痛饮。“他最近跟人当制片,准备找专耕改编的编剧拍一部商业电影,我毫不犹豫就推荐了你。”
他这脑门比铝合金都铁。业内大多数人最近几年都不会考虑让卜子夏当编剧,张擎上来就把他往枪口上顶:“弟弟啊,谢谢你被经纪人追杀还能时刻想着我,真的感谢。行,我去试试。”
顾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该抓的机会还是得抓:“汤哥的眼光很毒,投资过的每一部电影都有超出电影成本乃至成倍收益,为此需要一个好编剧。卜哥,你肯定能成。”
“那人还说只要卜哥你去,剧本肯定是你的。”张擎接了一句。
什么意思?还有人敢内定他?“真有这人?给我个名字。”
仨人吃完饭,各回各屋准备休息。卜子夏是真的感激顾湛张擎二人,不仅在片场明目张胆带他混,还叫了六七个大佬给他撑场子。有能耐的直肠子真可怕,神鬼不惧。
刚准备睡觉,就接到了魏丘的电话。平日里都是这个点儿来的,即使魏丘现在去美国出公差,克服时差也要准点打。俩人自从那天回片场后就莫名其妙起了这段关系,卜子夏一开始觉得麻烦,接都懒得接,到现在一日听不到铃声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只能说习惯这种东西还挺吓人的。
“夏哥,我这个月就回国了,电影拍完了吗?”魏丘声音很轻。
“再有半个月吧,你在国外工作的还算顺利吧?”
“我在美国的同僚因为实验意外去世了,我刚参加完他的葬礼。”魏丘压抑着心中的悲伤,多余的话都难以评论,只觉得生命真的太脆弱了,“这个月的药按时吃了吧?”
知他伤心,卜子夏也放缓语气,“吃了,放心吧。”
“那就行,回国后我去片场接你。”
“好。”
卜子夏到现在也没搞懂他跟魏丘算是个什么关系,就很奇怪。本来想拒绝他来片场接自己的提议,一听到他低落的声音又没能说出口。唉,整个人都拧巴了,优柔寡断的,头疼。
隔天早上,汤董梁专门来片场接上卜子夏去新剧组“面试”。卜子夏大场面见得太多了,完全不慌。说句臭不要脸的话,他卜子夏有决定性实力接这个改编剧本,圈里还真不一定有几个人在改编这方面能比强的过他。
“狂妄的很啊。”汤董梁很欣赏这样的人,心态好,实力强,在哪都能熠熠生辉,让你不选他都不行。
“在改编这方面比我强的编剧确实不多,我自大也是实事求是。”卜子夏弯起眉眼,很得意,事实啊,他就是牛逼!
汤董梁抚掌大笑,也难怪他能跟张擎那孩子臭味相投,“行!到时候选编剧,我绝对投你的票。”
“谢谢汤哥。”卜子夏大大方方接受。他这半年来养回来了七八斤,比起“干柴期”脸圆了不少,笑起来很显小,像个青涩的学生。
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汤董梁自是知道卜子夏三年前的遭遇,对此他不予置评。但看起来这三年的历练将卜子夏打磨地愈发锋利,听说他以前可是个相当滑头的人。这世上真心人不多,没必要去捧每一个人,左右逢源是能收获不少假人情,但那些都是靠不住的东西,随风来随风去。
“一会儿你见到的那个制片不太喜欢说话,别太在意,他对谁都一样。”
这没什么,卜子夏见过一堆性情古怪的人,“好,我记住了。”
这部电影主打武侠。卜子夏心中有个武侠梦,大学时就把市面上的武侠小说看完了,每一本书都写有密密麻麻的改编想法。若不是当年遇到了高东岭,他现在指不定就是个武侠小说作者了。那堆书直到现在还在卜子夏的书房里,他时不时还会拿出来复习修改。
汤董梁将他引到片场内临时搭建地导演棚内,给他介绍:“这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之一,同时也是男主演,原航。”
看见原航,卜子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眨巴两下眼,微微朝原航欠身:“原航老师你好。”
两人分手后,卜子夏这个冷血的人立刻断了和原航的所有联系。原航在第一年尝试给卜子夏送去过医生和律师,但这狗日的连他这一点好意也不愿接受。原航当时恨坏了,气卜子夏从来没向他开放过真心。
刚见他掀开帘子进棚,瘦的不成样子,原航也不忍再说什么,都过去了。结果一声“原航老师”又给他的火点着了。原航沉着脸回应道:“卜子夏老师。”
“卜子夏老师”这称呼太逗了,卜子夏笑得肩膀直抖,深呼吸几次才把情绪压下去。他擦擦眼泪,笑咪咪的重新打招呼:“原哥,好久不见。”
原来如此,汤董梁看明白了,原航迟迟不敲定人选是特地等着卜子夏上门自荐的,两人早就认识:“那正好,我把其他人叫来,我们直接商量剧本要求。”
“多谢汤哥。”卜子夏态度很诚恳。
汤董梁掀开帘子走了,棚里只剩他们二人。卜子夏见四周无人赶紧拉开椅子坐下,站的齁累。以前跟老师跑好几个场子都没觉着有什么,岁月不饶人啊。原航坐在他对面默默打量着他,卜子夏额角渗出了点汗,明明这个季节天早已转凉。听梁育成说过他半年前生了场大病,差点归西。人失了根本,真是爬一层楼都能撅过去。
“子夏……”原航刚叫了他一声,就见一堆人撩开帘子乌泱涌进棚里。卜子夏反应贼快,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脸上浮起公式化笑容主动走到导演跟前介绍自己。训练有素,行云流水。
“卜子夏?哦哦哦,那谁,高东岭的徒弟。”龚翼,导演之一握住卜子夏伸过去的手,拍拍的肩:“前年你官司的事儿,他还跟我们几个说过,他徒弟有能力有气节,干不出这腌臢事儿。看完你参与过的作品发现那老鳖犊子说的没错,你的编剧风格别人抄不来。”
“我老师??”卜子夏没想到他恩师还替他说过话,尤其还是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这几句话给他弄得有点上头,卜子夏眼圈都红了。
“呦,眼圈红的,要哭了?”几个导演见这孩子还挺多愁善感的,纷纷来调侃他,“我看那也别选了,就你编吧。能让原航和顾湛两位演员来登门担保,咱就不挑了吧?”
“对了对了,”其中一位导演补充一句:“让张擎赶紧给我联系方式删了,天天打电话给我烦得想投河。这小子,比驴还犟。”
一堆大佬各自就坐开始商量各种杂事,剧本要求、叙事结构、拍摄周期等等,甚至还清楚明白地告诉卜子夏注意原著中主角的意识形态,当然作品的确是个好作品,但尖锐极端的角色,尤其是主角,不好往荧幕上搬,稍微改改。
“改什么,不改!咱拍的又不是通俗剧,你敢改我不干了!”其中一位导演常守德骂骂咧咧,不需要用平庸的剧本迎合市场。
“电影过不了审你给资方赔钱啊,算算多少。”
三位导演吵成一团,几个过去拉架的工作人员被喷了一脸唾沫。卜子夏站在旁边笑眯眯听他们三个互甩脏话,眼神却往原航身上飘。
“小夏,你说要是你你改不改?”导演林友杰终于把他个小编剧拉进战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