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上他纤细的手腕，这孱弱多病的样子令魏丘心疼，也就没再说什么重话：“我这次回国是为了重新挽回你。夏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卜子夏是很自私，他自己也承认。魏丘低声下气地恳求他给第二次机会，他依然冷血拒绝。

魏丘不生气，反倒心平气和地帮着收拾床铺，卜子夏这话早已在他脑中预演过无数遍了，“无所谓你答应不答应，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走，有的是时间和你周旋。”

暗暗吃惊，这句话倒是出乎了卜子夏的预料，他现在无比渴望一副健康的躯体，也不至于现在连跑都跑不掉。他苦口婆心地劝告魏丘前方歪脖树有的是：“小丘，人得向前看，过去的人和事就让它过去，我不会回头，你抓着我也没用。”

“行，好。”魏丘敷衍地应了两声。

卜子夏有点吃惊，魏丘变得不止一星半点，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狠话张口就来，真是作孽啊，“你不上班儿？”

“上。”魏丘看着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要上班屁股还跟镶凳子上一样不走？卜子夏无奈道：“……魏丘，我们五年前就已经结束，没有可能了，把执念放在我身上是在做无用功。”

“哦。”魏丘拿起湿巾帮他擦手，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他得赶紧跑，这孩子疯了。卜子夏垂着眼皮想着逃跑的事儿，尝试着把手往回挣，试了两次后放弃：“我不需要照顾，馨月给我请的有护工，你走吧，工作重要。”

魏丘垂眸看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医院养病，你也别跟看犯人一样看着我。”

“好，我走。明天下班再来看你。”魏丘放开他，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卜子夏身心俱疲，虚脱地朝床上一栽，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梁育成收到消息先一步到了病房。他心情复杂地坐在卜子夏床边，也没叫醒他。三年前的事谁也没能想到，卜子夏沉寂半年规划的剧本，创意、大纲和人设会被自己的朋友剽窃，到最后被反咬一口告上法庭，甚至被迫背上了主创团队延工亏损和演员合同纠纷的大黑锅。卜妈又突发心梗，他两头难做。听说他第一次败了诉，卜子夏前年再次上诉讨回公道，这时候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墙倒众人推，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

梁育成和原航当时忙着电影宣发，世界各地的电影节他们跑了个遍，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卜子夏碰面，更何况原航手头还有电视剧的工作。卜子夏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好扛事儿的人，什么苦都情愿自己咽，对着梁育成这些多年的好友也是报喜不报忧。别人有难，他愿意倾尽所有，若这有难的对象换成他自己，他会在瞬间筑起高墙，任何人也别想窥视和插手，哪怕是当时跟他关系最近的原航。

见卜子夏醒了，梁育成拿着热水壶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夏夏，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为了那些腌臢事作贱自己。”

为啥所有人都在劝他？卜子夏不理解，他真不是想不开了：“我真没有。”

“没有？没有你他娘的喝这么多？路人送你来的时候你正闭着眼在担架上吐血，叫都叫不醒！”

卜子夏心虚的很，他到现在也不敢洒脱地说过去的事儿都过了，那场官司的余威到现在都在影响着他的创作事业。于是不由自主降低音量：“那酒好喝，我还不是怕浪费，不就多喝两口么……”

“夏夏，咱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得学着交心。啥叫交心你跟我说，你以为你一片赤诚愿意奉献，心都能挖出来给我，一轮到我想为你付出，你就不愿意了？”梁育成当时刚回国，见卜子夏瘦了一大圈坐在卜妈床前掉眼泪，心里难受的不行。刚提出想帮忙，卜子夏又若无其事地拒绝了，说没大事，不用费心。

卜子夏没说话，抬手搓搓瘦到凹陷下去的脸，两个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显眼的很。

“如果咱俩这么多年同窗就只能同福不能共苦，你告诉我，我之于你是啥人，你眼里我又是啥人？你当我是人了吗？”梁育成摸了根烟，刚准备点上，突然想起来这是哪儿又重新把烟塞裤袋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觉得你是好兄弟，有求必应，要啥给啥，从来不给人添堵？那我告诉你你可想错了，一个圈里的狗都知道一致对外！你把自己当鞭子，你把自己当上位者，你唯独不把我们当人。以后你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咱们之间的关系得变，你好好想想吧，”

“……”他几乎无言以对。

“那我走了，你好好的。”梁育成起身离开，一步三回头回头望着他。

他低着头久久不语，连卜馨月把勺子杵到他嘴边也没什么反应：“完了完了，我哥彻底神经了。梁育成是不是过来给他洗脑来着，人都不动了！”

“夏哥，你没事儿吧？”魏丘下班后就来了，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哥？”卜馨月把勺撂回饭盒里，屁股用力砸在病床上，差点把卜子夏弹起来，“你这模样，啧啧啧，可怜见儿的，感觉你现在还没我重。”

“那你就减减肥。”卜子夏就是脑子里乱懒得说话，他这妹妹能给人吵死。

“长嘴了啊？长嘴了就自己吃，我俩刚下班自己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就来伺候你，别油盐不进啊，说谢谢。”

卜子夏艰难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朝他脑门扇一巴掌，不争气的玩意儿，磨磨唧唧的像个什么，“你又这样。人梁育成说的没错啊，你当我们是人了吗？我是你亲妹子啊，你对亲妹子交个底都这么艰难吗？你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你有人大老板的钱还是权了？就那么一丁点儿施舍你好意思给我都不好意思看。是，你大公无私，有你十个你都能分我们九个，但我们跟那群见利忘义的玩意儿不一样，对你的爱从不打折扣，有苦愿意给你担着，有罪愿意替你受着，你就行行好，低下头看看我们这群小人物吧。”卜馨月谝地白眼乱翻，越说越来气。

魏丘沉默不语，他也赞成馨月的话，卜子夏的眼中已经太久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了。

把饭盒扔到他面前，卜馨月没好气道：“自己吃，不伺候。”

卜子夏住院到一周时，终于把尿管拔了，疼的他龇牙咧嘴。他妹子这几天被派到总公司出差，每天晚上只有魏丘过来看他。二人之间尴尬倒是不多，因为都是卜子夏掌握着话题的主动权，不谈及那段旧情的前提下，他倒是还蛮“知心”的。

“我所在的大学实验室建造成本很高，该有的仪器一个不少。在美国多年的研究虽然难但我也带了回来，目前推进的还算是顺利。”魏丘很高兴卜子夏能主动聊起这些，就把所有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厉害！”听他讲了部分简化版内容，虽大部分听不懂，但卜子夏仍由衷夸赞，一双眼闪闪发亮。魏丘真的很聪明，同样也很勤勉，这么年轻就被国家聘回，可见成就有多高。

“出院后想去看看我现在的大学吗？就在市里。”

卜子夏兴意盎然，又能刘姥姥进大观园了。他连连点头：“好。”

一个月后，卜子夏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出院，给卜馨月气的直翻白眼：“你要死啊！”

“住个差不多了，保证暂时不回去工作，以后一周回去复查一次，戒烟戒酒。”

“嗯，这还差不多。”卜馨月见他大包小包的拎着，迫不及待的模样，坏笑着说，“你这……你打算跟魏丘私奔啊？重燃旧情了？”

卜子夏照她头上拍一巴掌，瞎说八道么不是，“魏丘要带我去他们大学参观。”

“去吧去吧。”身体终于是恢复正常了，去活动活动也好。卜馨月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校园相当大，建筑充满年代感，这种书香的氛围让卜子夏看着就想学习，玩命卷。两个人一栋栋楼的逛，最后在一座新建的生物实验楼前停下。嚯，这个气派。

“这是我工作和实验的地方。”魏丘带着他往实验楼里走，每个教室的主要功用和适用人群都讲得十分清楚。实验楼里正值下课，走廊里有不少学生，人来人往的，魏丘怕他被人潮挤丢，就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卜子夏垂眸扫了一眼二人紧握的手，试着抽了两下，“魏丘，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