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卜子夏三十三。他半年前接了个电影剧本,男主演是内地的新晋实力派演员顾湛。制片和导演当时说的很清楚,这部电影无需华丽的台词,为了对标香港盛极一时的武打时代,剧本一切仅为摄影效果服务。
卜子夏就喜欢这种电影和导演,能省下来多少写高端对白而死掉的脑细胞。
顾湛很好说话,卜子夏不废嘴皮子,全靠真诚就跟他打好了关系。要是这圈子里人人都这么实诚,哪怕有点怪癖,他卜子夏都乐意结交。顾湛也是一个戏路相当宽的演员,表演细致而深刻,这年头,真是一会儿一个天才。
二人每天都会进行短暂交流,观察他如何在戏里塑造角色,以此为基础,时不时修改剧本,使其最大化贴近演员本身和他的表演风格。
“卜哥,你前两年给编的电影电视剧我都看过。”顾湛这时候才二十七,活脱脱一个愣头青,打心底里佩服卜子夏,也不管自己酒量如何一杯接一杯酒的敬,“尤其是《日出》和《逐光记》,我记着原航老师还因此得了个影帝和视帝男配。”
“大部分是导演和演员的功劳,我就一穷打工的。”
“哥,这你说的不对,那叫相辅相成。”顾湛就看不得人谦虚,好就是好。
卜子夏拿着酒杯跟他碰了碰:“相辅相成,干了!”
顾湛根本喝不了多少,平时从不喝酒,五杯下肚直接朝地上一躺。给卜子夏无语坏了,他小身板一副可扛不动这大高个,给顾湛经纪人打电话让赶紧把人带走。
好不容易给人送走了,他又坐回原位接着喝。顾湛带来的酒不错,层次丰富,不辣嘴,细品还有点高粱的回甘。卜子夏一人干完了两瓶白的一瓶红的,回家的路上走一半身子一歪,倒马路上了。
“哥,睁眼看看我。”卜馨月左右开弓用力扇他的脸,非得把他扇醒不可,“你一个人喝这么多干嘛呢?要不是有路人给你送医院来,我明儿就得给你买盒装骨灰。”
卜子夏浑身无力,眼皮都撑不开,“给我拿杯水,嗓子疼。”
“你胃出血,刚做完手术,现在断食水,渴着吧,该啊。”卜馨月完全搞不懂他,过去的事再难也都过去了,好不容易换来的安定,他又非作什么?
卜子夏有点无奈,他倒也不是为了消那点愁。那红酒都开开了不喝完都得倒,“不是你想的那样,喝不完浪费,我那是……”
“放你的屁,幸好这通电话他妈的打给我了,要是打给咱妈,她又得心梗你信不信!这么大人了,我、唉,我都懒得说你。”
卜妈三年前在家拖地的时候犯了心梗,差点没救回来,卜子夏立刻给转到了北京的医院才拽回卜妈的命。卜子夏跟他爸轮流照顾了一年,她知道后直接回国又跟着照顾半年,卜妈才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一说起这个卜子夏就沉默了,狡辩无用,是他错了,:“我知错了,真的,以后尽量不再犯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哥。”卜馨月知道他这三年过的很苦,怕他自甘堕落。现在这知错能改的态度倒是让她放下了悬着的心。拿棉签给他沾了点水,涂在卜子夏的嘴唇上,让他凑合着湿湿嗓子。
顾湛当天下午收到卜子夏住院的消息,十分内疚,不顾经纪人的阻拦非要把自己裹严实了过来探病:“卜哥,对不起。”
“别道歉,是我自己的问题。电影快开机了,好好准备,我再有半个月就出院,你别往心里去。”
顾湛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才走。卜馨月下班来给他哥送饭,看见地上昂贵的保健品随口问了句谁来了:“你这么久没维护圈子里的关系,想不到还有人念着你。”
人情这种东西,平日里用尽全力才能让它浮在水面上,结果一个不留神说沉就沉。卜子夏也没觉得可惜,一朝倒一朝建,还有机会拾起来:“顾湛来了。”
“顾湛?你还挺能耐,脸大吃八方就是你这样的。”卜馨月把保温桶拆开,一格格摆在床头桌上:“医生说你能吃点流食,我让饭店师傅熬的粥,尝尝。”
监督卜子夏把饭吃干净,她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退回床边:“你还记得魏丘吗?”
“记得。”他没这么冷血,甩完就忘。
“他前一段时间被高薪聘回国内工作,找我问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我给了。我算算……他差不多明天下午能到医院。”
卜子夏闻言呛了口水:“啊??”
“别啊了,魏丘模样变了很多,前几天碰巧见面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刚回国就在打听你的消息,可见心里还是有你的。知道你不吃回头草,试试呗,万一这草更肥沃更甜了呢?我走了,明天下午带他来见你。”这段日子馨月不想给她哥留哪怕一分钟的独处时间,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万一再出什么问题身体都折腾废了。
第二天一大早,卜子夏输完液后搓了搓手背,想了想还是算了,碎玉没必要重圆。没想到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卜馨月和魏丘截住了。这一年来他瘦的吓人,现在腰上还挂了个尿袋,以看起来随时都能撒手人寰的样子和前任见面,卜馨月都替他尴尬:“想跑哪儿去啊?”
“你看你说的难听的,溜溜弯而已。”他故作大方地转着轮椅准备掉头回床边。
魏丘好像又长高了,比五年前看上去成熟不少。他蹲下身心疼地握住卜子夏的手:“夏哥,我回来了。”
五年没联系一上来就抓手可还行。卜子夏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没抽动,“在国外生活辛苦吧,你这手,这合适么这个,听说现在国内大学重视够,拨款多,职位缺,你以后发展前景指不定比国外更好呢,是吧?”
卜馨月憋笑憋的难受,以前觉得卜子夏没什么七情六欲,脸皮厚的跟墙皮似的,压根儿没有看他笑话的机会。这一幕看的她很爽,太爽了:“我走了啊,你俩慢慢聊。”
“啊?卜馨月?!你给他带走啊你倒是!”卜馨月当没听见,脚下生风瞬间关门撤出战场。
妈的,关键时候连亲妹妹都靠不住。卜子夏瞄了眼被魏丘抓住的手,干脆放弃挣扎:“小丘,麻烦你把我扶回病床上吧,轮椅太硬给我硌的浑身难受。”
“好。”魏丘扶着他的背帮他站直,卜子夏下半身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一个没站稳又坐回去了。魏丘左手攥着卜子夏的手腕粗量了下尺寸,叹了口气直接把人拦腰抱起,轻柔地放到病床上。
卜子夏算是看出来了,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在大步向前走,只有他越活越倒退,把自己的身体和生活搞得一团糟。魏丘用手指帮他整理额前的碎发,卜子夏朝后仰头不自然地躲开他的手:“咱俩已经没有那层关系了,麻烦别越线。”
魏丘收回手,脸色有点难看:“卜子夏,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说自话。欣赏我的才华就向我表白,每天把我哄的团团转,对你死心塌地,在得知我要出国又果断提分手。是,你多潇洒啊,不带任何负担地离开,没有给我留一丝余地。”魏丘始终盯着他,言语中还有被抛弃的余恨,“卜子夏你听着,你就是个自私的魔鬼,不愿意在感情中承担一丁点的风险。冷血冷心,哪怕我最后卑微的求你,你都没有回头。”
听着魏丘的指责,卜子夏的嘴唇越来越白,他缓缓点头:“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