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尊冒雨走进马厩。
寮里喂养了百来匹骏马,都在此处了。可厩顶年久失修,草棚被大雨冲塌了些,四处漏雨,整个厩中皆是马粪味和泥水的湿腥,气味极重。
寻淮的马车就被关在门口不远处,奢华贵气与周围格格不入。
陆尊一进门,便看到了在车厢中闭目养神的寻淮和他身旁怒气冲冲的小厮。
听到动静,寻淮缓缓睁开眼。
两人短暂对视片时,陆尊率先开口:“门未锁,无人把守,你也不逃。”
“陆先生欠我一个解释,我为何要逃。”
陆尊递上两件蓑衣,又把吟风伞还给他:“下车,跟我来。”
寻淮并未接蓑衣,撑起吟风伞,离开马棚。
雨势丝毫没有退意,豆大雨点砸下来甚至有些吵耳,可两人周身的气场安静得诡异。
叶名虽仍在气这破寮子怠慢他家公子,却也瞧出了公子与这身份不明的男人是旧识,默默坠在两人身后,脸埋进蓑衣里大气不出一声。
三人穿过几条回环的窄道和两扇门,走入一处与寮中其他建筑相比算是漂亮的院子。
“到了。”陆尊侧身请寻淮进正屋,对叶名说道,“小兄弟,前房我叫人准备了酒菜,你先去歇歇脚吧。炉火也已架起,热水要稍候片刻。”
叶名转头看向公子,寻淮点了点头。
得到公子首肯,叶名也不做纠缠:“多谢主人家招待,那我先去了,您和公子若有事随时传唤,我就在那候着。”
大雨洇湿了寻淮长至腰际的发尾,他走进屋四下看了看,半合着眼开口:“陆先生……”
“我早已不是陆先生,”陆尊在他身前站定,目光如电,嗓音顿切有力,“容鹊。”
“……”寻淮微滞,选把椅子坐定,“两月前的晦朔,容鹊死了。”
“是么?”陆尊叫出他现在的名字,“寻淮。遇见什么事,要到非换身份不可的境地。”
“小事,自是比不上陆寮主当年改名换姓的缘由。”
陆尊坐到他身旁的椅子,拾起瓷壶欲为他斟茶:“这次见面,你与往常不同了。”
“有何不同。”修长手指轻盖住面前的盏口,寻淮不受此茶。
“吟风伞的主人,一向不露锋芒,喜愠不形于色,”陆尊看着眼底沁着凉意的寻淮,“今日拿陈年往事来戳我痛脚,可是在气我寮众招待不周?”
寻淮勾了勾唇,这一笑,整个人都冷峭起来,冰寒肃杀的气质比陆尊更胜两筹。
他拿起茶壶反为陆尊斟茶,满满一盏几近溢出:“六日前南山起了黑雾,一队走镖的人马失踪,你可有头绪?”
陆尊神色不动:“我与南山了无瓜葛,他们丢了人,与我何干。”
“好。”寻淮又问,“今夜你教唆寮众抓了十数人,也是了无瓜葛?”
“他们派人潜入,意图不明,我寮只为自保而已。”
“自保?”寻淮轻蔑道,“你当真不知他们从南山来?少费心思,那样东西,不在南山。”
“……”陆尊沉默片刻,低头自嘲一笑:“果然天下之事,瞒不过燕阁,瞒不过你容鹊惊飞。”
寻淮敛眉:“把人放了,我会为你从中调和,免起干戈。”
陆尊摇头不语,把溢满的茶一饮而尽:“容鹊……不,寻淮,你此番冒雨前来,单是为南山当说客?”
陆尊太了解眼前的旧友,南山的事可大可小,不至于劳动他亲自来。
两人对峙片刻,寻淮双眸中的凉意不再掩饰,沉声道:“陆先生绑了我的人,教她做坏事,讲粗话,我要带她走。”
“你的人?”陆尊歪了歪头,脑中搜寻一圈,除了今夜绑的十几个,众生寮近来没绑过什么人,他迟疑道,“你是指轻竹?”
寻淮笑了笑,笑里藏刀,满是警告:“你叫的倒亲切。”
“……”陆尊作恍然状,“原来轻竹就是你在五枫崖养大的孩子,可她来寮里两月,只说自己是在隐蔽的深山里长大,并未提及身世,也压根不认识燕阁寻淮。现在她当着兄弟们的二当家,开心自在。”
言外之意,她连容鹊都没提过,寻淮又有何资格说“我的人”。
寻淮听出了弦外音,指尖捏紧茶盏,瓷器扩散出细碎纹路,他的神情也随之出现裂痕。
“许久未见竟不知你的脸皮练就了磐石之功,厚得令人发指。轻竹不说,你便看不出她的武功路数,由我一手带出?”
“看出了又如何,她是你的谁,徒弟?小妹?”陆尊为自己斟茶饮尽,“若你待她好,她为何会神魂恍惚地出现在众生寮,许久都不肯一笑。你现在带她走,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这一问正正戳到寻淮痛处,他怫然起身:“你又是她的谁?”
陆尊也站起身,沉沉地望着他。
“我的家人,众生寮二当家,五十六弟兄的义妹,晏轻竹。”
空气瞬间死寂下来,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