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收敛放肆的朗笑,坐正身子。
“大哥。”
“嗯。”门口一道沉凝的应声。
来人正是众生寮主人陆尊。
陆尊而立年纪,身长八尺多,皮肤铜黑,五官下颌刀刻般得野性。此时刚活动完手脚,裸露的半片胸膛沁出密密的细汗,如鹰般的目光在屋中众人逡巡一圈,落在角落的纸伞上。
晏轻竹换下了半湿的衣物,发丝高高束起,正站在陆尊身后,见他不说话,顺着视线看去:“这不是那家伙的吟风伞吗,张盛你给拿屋里来了啊。”
“哦,嗯。”张盛起身,把伞拿给陆尊,“这伞不错,遮雨严实。”
陆尊伸出手指抚上伞骨,低声复述:“吟风伞……”
晏轻竹:“有什么问题吗?”
陆尊摇摇头问:“人呢?”
张盛反应了一下才恍然老大问的是伞的主人,应道:“被我关在马厩里了。”
那马车太奢华,张盛看那两小子又实在不顺眼,便顺手绑在马厩里出口恶气。
“……”晏轻竹挠了挠脸,想象不到寻淮那人在全是马粪的厩里是什么光景,但已经能想到叶名那厮炸毛成什么模样,定是已经把他们九族都骂个对穿。
陆尊接过伞:“放出来,在北苑安排个干净的房间,备些酒菜。”
晏轻竹一怔:“陆尊,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陆尊点头道,“这把吟风伞的主人,是滦州雒衣的寻淮。”
“噗——!”荣老三终于还是喷了一口老酒,他震惊得五雷轰顶,在一片骚动中惊问,“寻淮?!雒衣燕阁的少阁主?”
陆尊:“是。”
晏轻竹诧异地看众人或是惊吓或是沉思的表情,心念一动,看来寻淮名号颇大,难不成与那人不是同一人?
“寻淮什么来路?”
荣老三瞪大眼睛,差点又被呛到:“你不知道?”
晏轻竹:“……我应该知道吗?”
荣老三没想到她如此孤陋寡闻,喟然叹道:“那可是……哎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盛子你快去把他接出来好生安顿。”
张盛也没想到自己口口声声的“小子”竟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燕阁少主,一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应声:“哎哎,俺这就去。”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差点撞上一旁的晏轻竹。
陆尊拦住他,沉吟片刻:“我亲自去吧。”
晏轻竹讶然看向他。
据她在寮内一月有余的观察,陆尊长得野,但性子是个妥妥的闷葫芦,闷到有些不敢见外人。
成天不是练武就是练武,大事小事都交给荣老三和步六郎拿主意。
后来无意间跟初来乍到的晏轻竹碰面,也不问她是如何入的寮,来历背景也不关心,往来几回后莫名其妙封她做了劳什子二当家,这寮里的担子一小半就落在了她肩上。
他还像往常一样,偶尔参与商讨,外人一概不理。
寻淮竟然能让陆尊这闷葫芦亲自出面,实在罕见。
这厢晏轻竹瞧着陆尊带着伞走入雨夜的背影思忖,那厢荣老三已围着火炉蚂蚁般乱转。
“坏了坏了坏了……”他又是顿足又是拍掌,急得双脸醉酒的酡红都褪色成了黄白。
“什么坏了。”晏轻竹被他感染地也有些不安,“寻淮瞧着不像小心眼的,只是送去了马厩又没逼他吃马粪,接出来好酒好菜伺候几天,赔个不是,不至于报复我们吧。”
“你天真。”荣老三长叹一声,“瞧着越是雅正的人越是心眼儿小。”
晏轻竹不置可否:“三哥您一句话,天下雅正之人都被扣上小心眼的帽子了。”
荣老三哼一声:“俺这可不是怪论。全天下雅正的或许不全是,但这燕阁,你可知最会挟嫌报复?十几年前,朝廷一个大人物就因当街唐突了燕阁的老阁主,隔日便被披露了家里家外所有私密腌臜事,最终他没脸见人,挟老小自缢而亡。”
晏轻竹皱起眉:“燕阁擅于情报秘事?”
“远远不止!”荣老三又哼一声,奇道,“这鬼阁子复杂,名头大得很,你竟啥也不知道,到底是咋长大的。”
晏轻竹低下头,她从小被养在竹林,只习武读书,外面的事没人讲给她听。
见她神情有异,荣老三挥了挥手:“哎呀好了好了,燕阁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以后慢慢给你絮叨,眼下紧要的是如何才能不跟那少阁主结怨,免得他怀恨在心。”
晏轻竹眼前闪过寻淮雨中的面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我叫张盛抓的,他若是睚眦必报便冲我来。严格来说我不是众生寮的人,绝不会牵连你们。”
听到这话,荣老三鼻孔气大了一圈,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上:“说啥?!你不是众生寮的,还能是哪的人?”
这巴掌可不轻,晏轻竹揉着后脑勺,耳窝嗡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