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双脚轻盈落地,衣摆却免不了被洼中泥水染溅,而那人浑不在意,一落地便毫不犹豫朝主仆二人跨步走来。
叶名立马横身挡在公子面前,定睛一看,黑影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手中握着一把长弓,看不清面目。身形与自己相当,无甚特别,看着与村中渔者别无二致,叶名自认为眼力极佳,却丝毫没察觉此人藏身何处,想来是有些功夫的。
见他防范模样,黑衣人“啧”了一声。
“停住,不需再靠近了!”叶名剑尖直指步步逼近的黑衣人。
尖锐离喉咙只有半寸不到,黑衣人歪了歪头,斗笠下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盯着伞中的公子看了又看:“我们是不是见过?”
寻淮走下马车,声音在雨幕下有些失真:“寻淮与尊驾初次相见,敢问可是众生寮寮主?”
“行吧。”黑衣人没答他的问题,把喉咙上的剑拨到一旁,拿木弓敲了敲马车。
“见你细皮嫩肉的,遭不了大雨,但后头这寮里,可比风雨危险多了,不方便放你们进去,抓紧勒马回头下山,找个地方避避,等雨停了,绕到西边有条小路,从那过山。”
“寮主好言相劝,在下自是不可一意孤行。”寻淮颔首,“叶名,下山。”
叶名愣了愣,他们上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下山也要一日,这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走在林子里和进寮子,说不好哪个更危险。
但他不会质疑寻淮的任何决定:“是,公子。”
寻淮把手中的伞递给黑衣人:“雨急,寮主夜守易着凉,这把伞赠与寮主,遮挡起风雨来聊胜于无,免得淋了身子。”
黑衣人奇怪地看着他。
叶名更是惊掉下巴,这把吟风伞可是他家公子无比珍贵之物。雒衣竹王为伞骨,公子亲笔墨宝为伞面,请了滦州城最精巧的匠人制成,怎可无缘无故随意赠予乡间土匪?!
“不必了,我的蓑衣比你那破纸伞好用。”黑衣人拍了拍肩膀,“还有一件事你搞错了,爷不是寮主,是二当家。”
太无礼了!
叶名在冰凉雨水中涨红一张脸:“草衣怎能与吟风伞相提并论,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才是不识好歹。”黑衣人指着在泥坑里跺着蹄子焦躁不安的马匹,“不赶紧走,等这小马儿被雷声惊破胆,你还能这般嘴硬吗?”
马匹的确受惊厉害,叶名抚摸着马鬃安抚,忿忿不平:“那也是因你的箭惊的!”
黑衣人冷哼:“难不成还要叫爷给你赔不是?再不走,连马带人一起宰。”
“你……”
叶名正要继续顶嘴,一道电光急闪,似要把夜幕撕裂,行空电火在一霎间照亮周遭一切,包括自打照面就因雨夜看不清彼此面貌的三人,都在这道巨大闪电的强光中五官清晰地对视了。
黑衣人像被劈中了一般怔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寻淮。
“你……你你你……”叶名挡住黑衣人复杂的视线,难以置信,“你个女子,自称爷作甚?!”
黑衣人猛然回过神,压低斗笠檐:“你管不着。”
她穿着粗糙,举手投足遒劲挺拔,一直遮挡着脸,讲话又粗鲁无礼,叶名下意识以为她是个男子,但刹那光照映出的柔和面容,是女子扮着男装无疑。
“你少来,我叶名人称小千里眼,双睛毒辣非常,你是男是女我怎会看不出?”
少女扬手甩叶名一脸雨水:“我乐意,你……”
刚说一半,闪电后的炸雷滚滚而来,打断她的话。
叶名嘲道:“我什么,哑口无言了吧。”
少女忽然上前捂住叶名的嘴巴,转头看向远处的一个斜坡。
“呜呜……呜呜呜!”
她锁住眉头,不顾叶名挣扎,掐着后脖子将他扔进马车,回手又把亭亭而立的寻淮推搡进车厢,指着二人警告:“你,住嘴。还有你,别动。”
下一瞬,她回手挥起长弓,伴着一声闷响,只见有枚细长的梭镖钉进弓身,裂纹由镖心迅速向边处延开,把木弓生生劈成两半。
少女拔出梭镖,狠狠掷在地。
“个老子的,敢毁我的弓!”
叶名呆愣地坐在车内绣衾上,难以相信自己刚被一股蛮力拎狗子一样扔出去,而罪魁祸首正顶着一张清秀脸蛋吼出粗鄙字眼。
他连忙把同样有些迷茫的寻淮扶起坐好:“公子可伤着?”
寻淮摇头,只望着车外又拿破弓弹开一枚梭镖的少女,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恼。
“轻……”他顿了顿,轻声道,“请二当家进马车暂避。”
少女没理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长而尖锐的哨音,接着冲众生寮大喊:“这帮龟孙们冒头了,给老子瓮中捉鳖!”
嗖嗖嗖!!!
话音未落,百来只箭应声齐发,霎时间黑压压的箭头密如雨点,一齐射向少女指示的斜坡。
箭雨毕,四面八方涌出呜哇呀的吼叫,不知从哪冒出几十大汉如牛群般冲撞而来,与斜坡处的十几人撕杀扭打到一起。
少女正了正斗笠,跳到马车茵子上观察战况。
撕杀声很快停了。
为首的一个大汉拖着人走过来,大笑着拍着少女:“嘿呦晏轻竹,真叫你说着了,这群蠢兮兮的马贼还真敢大雨天来偷马呵?”
他大手一揽,把晏轻竹从车头扛下:“你快给俺看看,这厮像不像贼首?”
少女与他体型差距极大,寻淮凉凉的视线扫过壮汉的大手,停在少女穿着蓑衣的背影上,蹙起眉尖。
晏轻竹蹲下身,掰过俘虏的脸。
这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又一路在泥浆里拖过来,难以看出原本样貌。
晏轻竹一把扯开他破烂不堪的衣领,脖颈处赫然露出半块印纹:“马贼算什么,这东西才值钱呢,三哥。”
“哦?”老三低头看着印有鱼形状的纹路,没瞧出什么名堂,“这馊鱼,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