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岭。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黑云压得极低,遮蔽夜月。
十几个鬼祟身影披着草衣自林间潜行,寻到处斜坡掩蔽,为首的人抬手:“就这儿吧,都藏好喽,别露马脚。”
他身旁的年轻人喘着粗气,一脸不情愿:“俺说阿兄,大半夜的,马上要起暴雨,家主挑这时候差俺们进岭子,太不人道。南山这几年尽有些诡异事,好几个兄弟都折了,再这么折腾,恐怕俺也活不长了。”
阿兄翻手给他一巴掌:“胡说八道,哪来的诡事!”
“恁就装聋作哑吧!”年轻人不服气,捂着脸气道,“上月小山子被满身脓疮的怪物咬断脖拐,恁不是亲眼瞧见的?!”
听到这个,阿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怒道:“没瞧见,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作甚!”
“俺们逃吧。”
“啥?”
年轻人看了看身后的兄弟,继续道:“俺听说落尘岭众生寮寮主,讲情重义,收留天下无家可归之人,咱都来了,不如顺势加入他们。”
“你真是疯了。”阿兄狠狠地戳着他的脖子,“有这东西在,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是南山的鬼!”
年轻人捂住脖颈后的标志:“俺……”
“闭嘴,有人来了!”
年轻人伸头望去,见上山的小路出现一架马车,赶车的是个青涩少年。
少年看眼天色,发现远处似有若无的火光。
他视线极好,瞧那火光熠熠,错落有致,当即喜上眉梢,扬声道:“公子,前面有个村庄!”
马车里的人并未答话,只轻轻“嗯”一声,听不出情绪。
少年识得自家公子脾性,也不多言,又看了眼如滚滚浓烟般的黑色云团,手中马鞭高高扬起,重重鞭下。
骏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不多会儿功夫,马车已奔近村口。
少年眯起眼睛,在黑暗夜色下勉强看清小道尽头,有个拿几块木板歪歪扭扭钉起的牌坊架子,简陋潦草,上面用更加潦草的字体刻着三个大字。
“众生寮?”少年低声念道。
突然,尖锐破空声自头顶响起,思索中的少年警铃大作,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箭头迸着寒光,杀气腾腾地射在他们行进的土路前方,马蹄反应不及,正绊在半只已嵌进地里的箭杆上。
就在此时,电闪雷鸣,在空中盘旋许久的黑云漏了似的,霍然落下大雨。
雷声伴着暗箭,猝不及防,叫大马受了惊,嘶鸣着踉跄跪倒。
“公子小心!”少年稳住晃动的马车,怒喊,“什么人?!”
“擅闯众生寮地界,反问我是何人?”
声音清朗悦耳,听着年纪不大,少年愣了一下,环顾一周没寻到人影,迟疑问:“你是村庄的主人?”
暗处的人哼一声,没答话。
大雨砸在脸上生疼,少年看了眼在泥水中挣扎的马匹:“我唤叶名,车上是我家公子,路过此地,想在贵村暂避大雨,可否通融一下?”
“不通。”那人一口回绝,“寮里不接待外人,你们打哪儿上山的就打哪儿离开。”
见他如此不通情,叶名恼怒:“我们只是路过,想借住一晚,你却恶意伤马在先,咄咄逼人在后。我们不白住,待雨停了便走,自然也少不了你好处。”
“狗屁好处,快走。”
“你!”叶名跳下马车,抹掉脸上成股流下的雨水,气急败坏地上前怒骂,“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我看你只是阴沟鼠辈罢了!”
嗖——
话音未落,寒芒再现!
叶名急忙向后仰退,只容他退半步,一杆箭便擦着鼻尖深深刺入落脚处,若反应慢些,锋锐的箭头必然已穿透项背,将血肉死死钉穿!
透凉雨夜,叶名落满雨的脸上渗出几滴豆大冷汗。
他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眼像被绳索捆住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再说一遍,离开这。”
依旧不知从何方传来,那个清亮嗓音被刻意压低,可清晰感到其中威慑。
叶名已深知这不露面的不是好惹的主,可他少年脾性,正是一点就炸的性子,怎甘心被人一箭唬住。
操着一腔怒火,叶名狠狠跺脚,抽出腰间佩剑,正欲破口大骂死战一番。
这时,身后的马车内传来一声轻咳。
叶名顿时哑了火,倾身到马车旁:“公子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无碍。”
男声清润,带着些许不明显的病弱低吟,伴随车内窸窸窣窣的布料磨擦声响,两根修长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车帘的缝隙探出,轻撩帘边。
叶名心领神会,率先一步将车帘布撩到一旁,从车厢角落里抽出一把纸伞撑开:“雨水乱溅,公子当心。”
月白手指推推伞柄,将暴雨之下的叶名笼罩在伞中。
男子轻微仰首,淡若春兰的目光落在西北角一棵五人环抱的繁茂巨树上。
“在下雒衣寻淮,主仆二人误入深山迷途,雨大风急,可否行个方便?”
叶名朝主人望着的方向看去。
这村子在深山之中,到处都是这样茂密粗大的老树,除了脚下一条小路和他们沿途寻来的河流,几乎无通行余地,那棵巨树长在这环境中,并不打眼,可公子却直直望向那处,似乎笃定树上有人。
雨打颤叶,四周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