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里的那条加密提醒,像一把细而冷的钩子,把沈寄秋刚刚在晚餐里生出的那一点近乎奢侈的松动,瞬间全勾碎了。
医疗慈善项目背后另有未公开受益人,身份待确认,请尽快交叉核验。
短短一行字,没有多余解释,却足够让她整个神经都重新绷起来。
车停稳后,闻晏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见她站着没动,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有事?”
沈寄秋手指一顿,立刻把页面按灭。
“项目上的提醒。”她说。
这句话不算撒谎,却也绝不完整。
闻晏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上车再看。”
她们最后还是回了闻晏那边。
一路上车内很安静,闻晏大概也看出了她情绪有点沉,没再提晚餐时她那次短暂失神。司机把车开得很稳,城市夜色从车窗外不断后退,霓虹和路灯映在玻璃上,把人脸上的情绪都衬得模糊。
可沈寄秋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从刚才那种“如果不是这样”的恍惚里被拽回来了。
没有如果。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以一种干净身份靠近闻晏的。许栀、闻氏、旧案、医疗慈善项目,这些东西才是她真正站在这里的底色。而现在,这层底色终于开始显出它真正可怖的轮廓。
回到公寓时已经很晚。
闻晏去洗澡的空档,沈寄秋坐在客厅沙发上,重新点开加密终端。专案组那边没有发来完整材料,只有一条进一步说明——未公开受益人与闻氏医疗慈善项目名下三次特殊拨付有关,其中两笔流向被境外中转账户切断,一笔则在内部档案里以“长期临床援助对象”模糊处理。
长期临床援助对象。
这个表述很轻,却让她心里一沉。
如果只是普通公益项目,没必要把受益人做成这种层层脱敏、还需要内部额外掩护的状态。它更像某种需要被刻意藏起来的人,或者说,一群人。
闻晏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穿了件很薄的家居衫,整个人比在外面时松下来很多。她走过来,瞥了眼她仍亮着的屏幕:“还在看?”
“嗯。”
“别熬太晚。”她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到沙发边,“明天不是还有会。”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习惯性叮嘱。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顺手放在她手边,再没有打扰她,自己进了里侧书房接电话。
沈寄秋看着那杯水,许久没动。
这种细小的照顾,最近已经多得让人心惊。可越是心惊,她现在越没有力气去想。她把终端关掉,压下当晚继续查的冲动,到底还是在十二点前合上电脑,去了客房。
可她并没有睡好。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两条完全相反的线同时往不同方向拖。一边是闻晏晚餐时那句太平静的“想带你出来坐会儿,不行?”,一边是刚刚加密端里那句冰冷的“未公开受益人”。她在梦里反复看见旧档案上的编号和账目,又在某个断裂的瞬间看见许栀坐在书房地灯旁,低着头整理资料的样子。
很短的一幕。
许栀穿着那件常穿的浅灰色针织衫,手边摊开一堆打印纸,眉心微蹙,像被某个节点困住了。她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
“寄秋,这条线不是钱这么简单。”
梦在那一句后戛然而止。
沈寄秋清晨醒来时,窗帘还半掩着,外面天光灰白。身边的位置是空的,闻晏大概已经起了。她坐起来,胸口还残留着一种梦后特有的闷痛,像昨晚那句轻飘飘的话仍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她低头去摸手机,指尖却忽然顿住。
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淡的红痕。
不是伤,只是昨晚临睡前闻晏把她拉过去时,手指不轻不重扣在她腕骨上留下来的印子。夜里没留意,早上在晨光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她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几秒,呼吸一点点发沉。
昨晚她还在这间公寓里,喝她倒的温水,睡在离她不过一堵墙的地方。今天一早,她却要顺着闻晏给她的权限,去查一条很可能通向人命和掩埋的旧线。
这种反差并不只是刺人。
几乎是残忍。
客厅里有很淡的咖啡香,闻晏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餐桌边看平板。她抬头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睡好?”
“还行。”沈寄秋说。
闻晏看着她眼下那点没藏住的倦色,没拆穿,只把一杯温水推给她:“先喝了,再吃点东西。”
沈寄秋走过去,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那圈红痕又被温度衬得更明显了一点。她立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某种本能遮掩。
闻晏大概并没注意,只低头翻着今天的会议安排:“我上午去董事办一趟,下午有并会。你昨天那份基金交叉表看完先别发大群,直接给我。”
“好。”
“中午不一定有空,别等我。”
语气平常得像她们只是再普通不过地共享一天行程。
而这种平常,偏偏让沈寄秋心里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