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原本还准备往下压话头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重,而是因为闻晏把态度摆得太明确。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调和,甚至没给任何模糊空间——不是“可以参考”,不是“值得讨论”,而是直接把沈寄秋的判断纳入了自己的立场。
这是公开站她。
而且站得很干脆。
闻晏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面几个人,神情冷淡得近乎没什么情绪。
“还有问题吗?”
那位老财务负责人先开口:“闻总,我们不是针对谁,只是担心方案太激进,影响后续操作空间。”
“操作空间是做出来的,不是靠自我安慰留出来的。”闻晏说。
“可——”
“如果各位对她的结论有异议,”闻晏打断他,“拿更好的底表和更完整的逻辑来。不要拿‘她不懂闻氏’这种话糊弄我。”
最后几个字不重,却让人脸上发紧。
那位副总沉默片刻,才勉强笑了一下:“闻总言重了。”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闻晏看着他,“下次质疑方案,带证据。”
她说完,直接看向沈寄秋。
“继续。”
像前面那一段根本不值得浪费更多时间。
沈寄秋与她对视了一瞬,点头,把投影切回后半部分。
她没有因为闻晏刚才那句偏护而露出任何多余反应,讲解依旧冷静、清楚,甚至比刚才更稳。可她自己知道,会议桌下自己捏着翻页笔的那只手,指腹还是轻轻压出了一点白。
不是感动。
只是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闻氏内部所有人都会把她彻底归到闻晏那一边。
她不再只是外来顾问。
她成了“闻晏的人”。
而这身份,远比刚才被发难更麻烦。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往外走。
那几位老资格高管走得不快,脸色却一个比一个不好看。有人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压着不满,又碍于闻晏还在场,什么都没说。
秘书办的人进来收资料,动作都轻了许多。
沈寄秋把最后一页文件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闻晏已经在前面了。
她步子不快,黑色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小腿,背影挺直,肩线利落,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冷艳感。周秘书跟在她侧后方,低声说着什么,闻晏只回了两句,便抬手示意她不用跟了。
周秘书很识趣地退开。
沈寄秋这才跟上去。
“闻总。”
闻晏没停,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有事?”
“刚才的事,”沈寄秋语气公式化得近乎标准,“谢谢。”
闻晏听完,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她终于停下步子,转过身。
走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那张过分明艳的脸照得更有距离感。她看着沈寄秋,眼神很淡,像一眼就看穿了她这句“谢谢”背后那层客气的壳。
“我不是护你。”闻晏说。
沈寄秋没接话。
闻晏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一点,声音也更低些,却仍然冷静。
“我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安排。”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温柔。
甚至称得上强势。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比一切委婉的话都更有分量。她没说“你别多想”,也没说“只是工作”。她只是把立场摆得清清楚楚——你是我放进来的,轮不到别人借你动我的局。
沈寄秋看着她。
近距离下,闻晏那种秾艳锋利的漂亮更明显。她明明是极女性化的长相,长发、红唇、骨相利落,可真正压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艳,而是她习惯了掌控之后,连偏护都像一种不容置疑的划界。
“我明白。”沈寄秋说。
闻晏看了她两秒,像在判断她到底明白了多少。
半晌,她淡淡道:“明白就好。以后这种场合,别让他们把节奏带走。”
“不会。”
“你最好是。”
闻晏说完,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晚点把今天会议上提到的那三份补充说明发我。你重新写。”
“好。”
高跟鞋声一路远去,利落,冷静,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寄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秘书办尽头,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心软,也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误判。
只是很安静地把这一幕记住了。
记住闻晏在一整桌人面前说——
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也记住她在走廊里说——
我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安排。
这不是温情。
但在闻氏,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偏护。
晚上十点,三十二层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沈寄秋把重新改完的三份补充说明发出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电脑屏幕亮得有些刺,长时间盯表格和旧账路径,眼底已经有点发酸。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内线,也不是秘书办系统提示,而是一封外部邮件提醒。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几乎没有辨识度。主题空白,正文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压缩附件。
她盯着看了两秒,点开。
里面是一份旧项目名单。
没有说明来源,没有解释,也没有额外的话,只有十几个项目编号和对应年份,像是某人从内部系统里直接抽出来后,匿名扔给了她。
沈寄秋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往下看。
一个、两个、三个……
看到第七个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那串编号开头很短,后半段是旧制式写法,不算显眼,甚至容易被淹在一整页历史项目代码里。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它和许栀遗物里那份被水洇开的残缺记录,对上了。
不是相似。
是对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窗外夜色压在整片玻璃上,把她的脸映得更白。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点发凉,才缓缓坐直。
匿名邮件,旧项目名单,刚好对上的残缺编号。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有人在盯着她。
也有人,在往她手里递东西。
她把那份名单另存进加密文件夹,关掉原邮件,又重新打开看了一遍发件地址。没有可追踪的信息,干净得像提前处理过。
可正因为太干净,才更像故意的。
她垂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闻氏这栋楼里,果然不止一双眼睛。
而她真正要找的那条线,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清晰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