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冰。"秦辞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林雾没有甩开。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这具破烂的身体,在入夜后的低温中已经开始出现末梢循环不良的征兆。手指尖麻木,关节隐隐发酸,如果持续下去,明天的灵活度会严重受影响。
她需要热源。
这是合理的资源利用,和其他无关。
秦辞握着她的手,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渗透进来。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握起来的力度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姐姐的手好小。"秦辞说。
"正常尺寸。"林雾纠正,"你的手偏大。"
"是吗?"
秦辞好像有点高兴。具体表现为她把林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不知道怎么翻了个身,整个人从侧躺变成了面对着林雾。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
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
距离太近了。林雾能闻到秦辞身上的味道——白天那股血腥味淡了很多,底下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冷冽的,有点像冬天的松树被雪压断树枝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不难闻。
"姐姐今天为什么要救我?"秦辞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林雾想了想:"因为那个人的判断太草率了。在没有确认威胁等级之前就动手,是浪费资源的行为。"
"所以我是资源?"
"目前来看是。"林雾很诚实,"你的体温可以为我提供基础保暖。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你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辞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不再是白天那种刻意的软绵绵的撒娇,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姐姐要好好利用我啊。"秦辞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往林雾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单人床实在太窄了,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对方。
林雾觉得自己应该推开她。
但她没有,确实不冷了。
走廊里又传来了那种拖行的声响。这次更近,就在门外。沉重的、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间一间地检查房门。
"哒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的声音跟在后面,细密而急促。
林雾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听觉上。那声音经过了隔壁的206、205……越来越远。
没有停在207。
她松了一口气,准备重新闭眼。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是秦辞的手。秦辞的手还好好地握着她的,十指交扣,掌心滚烫。
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被子底下。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脚踝缓缓向上攀爬。
那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种微弱的吸附力,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肢体。它贴着她小腿外侧的皮肤慢慢移动,所过之处留下一丝凉意,和秦辞掌心的高温形成了一种极端的反差。
林雾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度低于体表温度,触感光滑无鳞片,有微弱吸附力——不像是昆虫,也不像是已知的任何爬行动物。它的移动速度极慢,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缠绕。
像蔓藤生长一样,慢慢地、安静地,绕上了她的小腿。
林雾没有动。她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身边的秦辞。
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秦辞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不像是睡着了,而是在故意控制。
"秦辞。"林雾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秦辞应得很快,一点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
"我脚上有东西。"
安静了两秒。
那个缠绕在她小腿上的东西突然缩紧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像是受了惊一样,"嗖"地缩了回去。
速度快得几乎是瞬间消失。
秦辞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可能是虫子吧。"秦辞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紧张,"我帮姐姐看看?"
"不用了。"
林雾盯着黑暗中秦辞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那个东西不是虫子。虫子没有那种温度,也没有那种质感。
她想起了下午在杂物间第一次见到秦辞时的那种感觉——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对的地方。力气、体温、以及那一瞬间出现又消失的杀意,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被束缚带绑住就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林雾没有追问,如果一个危险的东西愿意安静地待在她身边,甚至主动为她提供热量,那在现阶段,保持这种模糊的默契比打破它更划算。
"睡觉。"林雾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秦辞。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秦辞凑了过来,额头抵在林雾的后颈上,鼻尖蹭过她后脑勺细碎的发尾。
呼吸湿热地拂过颈窝。
"姐姐。"秦辞的声音带着倦意,也带着淡淡的满足感。
"晚安。"
林雾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她。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月光被彻底遮蔽。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尖叫,随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含混的呜咽。
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一针一线,缝进了孤儿院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