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城终点站到了，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售票大姐挎着一个黑色布包，亮着嗓门冲满车的乘客喊了一声。

从镇上坐车，辗转了两趟车才到了省城。

此时叶知恩坐的腰酸屁股痛的，他托着肚子，有些费力的站起身下车。路过售票大姐身旁，对方上下扫了他一眼，就听售票大姐说：“你这同志，挺这么大的肚子还一个人乱跑，家里人也不担心你出事？”

叶知恩扯出抹笑：“我就是回家。”

“看你这肚子，怕是快生了吧，也没个人陪。”售票大姐嗓门有些大，听着略冲，可脚下已经一个大跨步到叶知恩身边，双手稳稳抓住他胳膊，给他扶下了车。

汽车站到叶家还有一段距离，叶知恩靠着回忆，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上。

他清晨就出发了，赶了镇上头趟班车，但此刻，待他走到叶家门前时，已是快晌午了。

叶家发家早，这宅子修的气派，是处约莫四百多平的四合院。

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深褐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叶知恩看着门上两侧的兽门环，犹记小时候，他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盘这两只狮子头。

每每这时，身后总会传来老管家无奈又宠溺的喊声：“哎呦我的小少爷，老爷最爱这做旧的古铜色，都被你盘成新黄铜了。”

叶知恩抬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又轻轻扯平衣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扣动冰凉的门环。

不多时，厚重的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闷响，缓缓的打开。

来人身形瘦高，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松松垮垮却干净利落。颧骨略高，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正是叶家伺候了十几年的老管家。

“余伯伯。”叶知恩轻声开口。

被唤作余伯的老人，待看清叶知恩，眸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荡开温和的笑意：“小少爷，您回来了。”

叶知恩点了点头，声音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不知父亲母亲可在家？”

“老爷今日去厂子里视察去了，夫人在家中正歇息。”说着，侧身让路，伸手虚扶着他。

绕过青灰色的影壁，直入庭院，左右东西厢房，叶知恩被搀扶着直往深处走，那里是正房，北边最大，最高的房子。

叶父叶母的住处。

进去堂屋，余伯便让叶知恩先在椅子上坐着，随后他便去扣响东次间的门。

压低声音开口：“夫人是小少爷回来了。”

不多时，东次间门打开。

一位贵妇人走了出来。她衣着得体，虽是五十多岁，但常年保养得当，又略施粉黛，显得如三十来岁的少妇人般。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叶知恩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漫上眼底，他喊道：“母亲。”

叶母显然没料到他回突然回来，先是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在叶知恩高高隆起的肚子，随后又朝门口望了望，才说：“怎的你一个人回来的？李家没人陪你？”

叶知恩指尖微微发紧，反复搓捻着，缓缓开口：“李家娘病了，在县里医院住着。”

“那可严重？”叶母在八仙桌旁坐下，红木桌面擦的锃亮。随即又吩咐：“余伯，去给小少爷上些茶水点心。”

余伯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转头吩咐下人去后厨备着。

厅内一时安静，叶知恩垂着眼帘，声音轻了些：“情况有些不好，医生说得动手术。”

李母沉吟片刻，才说：“家中工厂生意忙，我与你父亲也抽不出空去看望亲家母。待会你回去，我备些钱你带回去，算是给亲家母的一点心意。”

“母亲，我不是…”叶知恩推拒的话止在喉间，不要么？可是他来就是为了钱来的。对上叶母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他将心中那点羞耻感压了下去，硬着头皮开口：“母亲，我想借些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急促的解释：“李家娘的手术费用至少得一千块钱，我们…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这么多。如果凑不齐费用，手术做不成的话，李家娘的腿就保不住了。所以今天我才找到母亲，这钱算是我们借的，明年到秋，卖了蔬菜就把钱还您。”

“你这孩子。”叶母无奈叹了一声：“我是你娘，你有困难找我开口，我能不帮你。瞧着你如今日子难过，我也是心疼，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不多时，叶母从房内出来，手里头攥着一沓崭新的钞票。她拉过叶知恩的手，不由分说将钱塞进他掌心，温热的指尖裹着他微凉的手：“这里是一千五百块，一千给亲家母看病，剩下五百你自己留着。眼看就要生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叶知恩心中一阵滚烫，一直徘徊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他哽咽道：“谢谢您母亲，谢谢……我一定还您，一定还。”

“傻孩子。”叶母将他搂进怀中，抬手轻拍他的背，像幼时那般安抚着他。。

待叶知恩啜泣声渐渐停下，余伯才带着下人进来。

下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各色糕点，还有茶水。

将糕点与茶水摆上桌，这才又退了下去。余伯微微弯腰，将茶水倒好：“都是小少爷爱吃的，玫瑰酥，绿豆饼。”

叶母开口：“你余伯伯也最是疼你，你爱吃的他都记得。快尝尝吧，味道可还同原来一样。”

叶知恩拿了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甜甜的花香在齿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