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风,裹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宋家宁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袄,背上鼓鼓囊囊的行李,脚步匆匆地踏上了去找罗卫的路。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班车还冒着白气,他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心里揣着满当当的期盼。行李里装着自家晒的干菜,还有给罗卫缝好的棉袜,都是寻常物件,却藏着他一路的念想。车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窗外的树木飞快向后退去,离家越来越远,离罗卫越来越近,宋家宁冻得通红的脸上,悄悄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一路颠簸,数日辗转,等宋家宁终于安稳下来,日子已然走到了小年。
北方的小年,总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天还未大亮,西里屯的家家户户就已冒起了袅袅炊烟,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在村子上空缠缠绕绕。沉寂了一冬的村庄,终于在这一天热闹起来,扫尘的扫帚声、剁菜的案板声、大人叮嘱小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凑成了最鲜活的年味儿。
李家院子里,更是一派忙碌景象。
天才蒙蒙亮,李大就披了棉袄出了屋,院中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松软绵软。他抄起铁铲,一下一下将积雪铲到墙根,随后又拿起竹扫帚,细细地扫着院中的落雪和杂物,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原本覆着雪的院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敞亮了不少。
等李大直起腰歇口气的功夫,李母也从屋内掀帘走了出来。她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身上穿着厚实的罩衣,脸上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温和。
“老大,别歇着了,去鸡舍抓两只鸡、一只鸭来,记着,要挑那只精神的红公鸡,祭灶用得上。”李母的声音带着腊月里的暖意,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去,准备拾掇炖肉的家伙什。
李大应了声,转身就往院角的鸡舍走。鸡舍里鸡鸭扑腾着,咯咯嘎嘎叫个不停,他手脚麻利地逮了两只肥鸡和一只壮鸭,拎到院子里的石墩旁,利落处理干净。血水混着雪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痕迹,却丝毫不影响院里忙碌的欢喜劲儿。
这边李大处理着鸡鸭,那边李母已经把厨房的地锅烧旺了。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瞬间漫满了整个厨房。她把洗净的鸡鸭一股脑放进大铁锅里,添上水,放上葱姜大料,盖上锅盖,顿时,浓郁的肉香就开始在屋里慢慢飘散。
“等肉炖得差不多了,再拌点猪肉白菜馅,咱们一家人把饺子包起来,小年吃饺子,图个团团圆圆。”李母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回头跟李大说道,语气里满是对年的期盼。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前儿让你备的祭灶用的香烛,都弄好了没?可别落下了。”
李大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连忙应声:“娘放心,都规整好,放堂屋桌案上了,一样没少。”
在西里屯,小年祭灶是顶重要的事。家家户户都要摆上香烛,垒起香塔,恭恭敬敬送灶王爷上天。老人们总说,灶王爷是掌管一家烟火的神明,小年这天升天,要多说好话,祈求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保佑全家一整年无灾无难,家运兴旺,顿顿都有热饭吃,吃喝不愁,日子红火。
阳光慢慢爬过院墙,照在李家干净的院子里,地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堂屋的香烛静静摆放着,门外偶尔传来邻居家扫尘、说笑的声音。
李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推门进屋,刚一抬眼,便瞧见床上的叶知恩已经醒了。他眉眼瞬间染上温和的笑意,脚步放轻了些:“醒了正好,快把鸡蛋羹吃了,我本来还怕放凉了。”
叶知恩裹着厚实的被子慢慢坐起身,刚一露头就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好冷。”
“等着,我去拿点碳把碳盆烧起来。你先把这个吃了,肯定饿坏了吧。”
李大把瓷碗递到他手边,碗里的鸡蛋羹嫩得像豆腐,表面淋了少许酱油和香油,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叶知恩怀孕月份越来越大,他的饭量也跟着见长,有时候吃的竟比李大还要多些。
看着叶知恩低头小口吃着,李大才放心地出去拾碳。等他抱着碳块回来,蹲在地上把碳盆重新燃起来,屋里渐渐暖和起来时,叶知恩也已经把一碗鸡蛋羹吃得干干净净。
李大起身走到木柜前,翻找出叶知恩要穿的厚实衣裳,一边整理一边开口:“晚上过小年,你想吃什么,我去备着。”
“嗯……”叶知恩歪着头细细思索,双脚忽然被李大轻柔地拉出被窝,一双暖和的棉袜稳稳套了上去。
“想吃灌肠,还有白切鸡,饺子……前天吃的卤猪蹄还有吗?我还想吃。”他掰着手指细数,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李大被他这模样逗得低笑出声:“都有,晚上全都给你安排上。来,伸手。”
叶知恩乖乖地伸出胳膊,李大耐心地给他套上毛线衣,再裹上厚实的棉袄,把人里里外外拾掇得暖暖和和,才又起身出门,要去打热水回来给他洗漱。
叶知恩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等着,这段日子一直被李大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着,早已习以为常。再加上怀孕后身子越发慵懒,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安心享受着这份照料。
临近下午,小院外头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这家响过那家又起,噼里啪啦的声响,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鞭炮一响,就意味着小年真正到了,家家户户都要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李家小院里,香塔静静燃着,地上早已摆好了长长的鞭炮。堂屋的中堂上摆着贡品,香烛袅袅,饭桌之上更是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一人归来。
李母往门口望了望,开口对李大说道:“老大,要不你去村口瞧瞧,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到?”
他们等的人,是李大的弟弟李仁。
李仁早前写信回来,说钢铁厂放假晚,最迟小年这天也能赶回家。昨天李母还特意让李大打电话去确认,得知李仁今日必定回来,一家人便都等着他,打算等他到了再放鞭炮、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