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茜·威廉姆斯,”她说,“她是密苏里人。母亲是黑奴,父亲是自由人。内战的时候,北方军队占了她的家乡,把她征走了。不是当兵,是帮厨。军队走到哪,她跟到哪。她给将军做过厨娘,见过死人堆成山。仗打完了,她自由了。自由了,但没饭吃。”
简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去了圣路易斯。洗衣,做厨娘,什么都干。钱少,活重。有一天,她剪了头发,穿上军装,用‘威廉·凯茜’的名字报名入伍,没人发现她是女人。”
莉莉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她不怕吗?”她小声问。
简看着她。“怕。但她更怕饿。”
她继续说。讲凯茜在新墨西哥的荒野里站岗,巡逻,保护铁路。讲她扛着枪,骑着马,在烈日下走一整天的路。讲她得过两次天花,烧得浑身发抖,军医来检查,没认出她是女的。讲她在冰水里蹚过河,冻掉了脚趾。她的靴子里垫着棉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没人问为什么。讲她每次住院,医生都没发现。她在军队里待了将近三年。
简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她把军医叫过来,说,我是女人。军医报告上去,她被体面地开除了。不是赶走,是体面地开除了。他们把她的枪收走,给她一张退伍证明,让她走了。”
梅格放下手里的针线。“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科罗拉多,开了一家洗衣店。嫁了个男人,男人偷了她的钱跑了。她申请残疾抚恤金,申请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大概因为她是女人,也是黑人。”
屋子里很安静。莉莉没听懂,但她看见贝丝的眼睛湿了。
“晚年有个记者去找她采访。她那时候住在科罗拉多一个小镇上,脚趾全被截掉,拄着拐杖,没人知道她当过兵。记者问她,你为什么去当兵。她说,‘我想自己谋生,不依赖亲戚或朋友’。”
简把报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记者问她,那些人知道你是女人之后,对你怎么样。她说,‘那些男人知道我是女人之后,都想赶我走。有些人对我特别坏。’记者问她,那你恨他们吗。她没回答。记者问她,那你恨谁。她还是没回答。”
简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
“记者后来写,她坐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窗外的山。过了很久,她说,‘我喜欢这个镇子。我认识这里所有好人。我要发财的。’”
她顿了顿。
“她没发财。她死在贫民墓区,没有墓碑。什么时候死的,没人知道。埋在哪儿,也没人知道。但她真的活过,真的当过兵。”
莉莉趴在她妈妈膝盖上,仰着头。“妈妈,她后来发财了吗?”
梅格摸了摸她的头。“没有。”
“那她高兴吗?”
梅格没回答。简替她说了。“她高兴。她活下来了。”
她看着凯瑟琳,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慢了一点。
“凯瑟琳,你也活下来了,来西部的路上,那么多人没走到,你走到了。你父母没走完的路,你一个人走完了。”
“更重要的是,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一个月的功夫,你把地翻了,把种播了,把鸡养了,把房子收拾了。别人要花半年做的事,你一个月全做完了。”
凯瑟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想起手心的水泡破了一个又长一个,想起半夜被冻醒缩在毯子里等天亮。睡不着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只知道,每一天都要起来,每一天都要干活,每一天都要活到太阳落山。
简定定地看着她。“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你母亲也是。”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门口擦枪的样子,她想起母亲,想起她在圣路易斯的厨房里煮腌笃鲜的样子,他们不在了,但简替他们说话了。她没哭,但眼睛是热的。
梅格把椅子挪过来,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膝盖上。贝丝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是热的,白气从杯口冒上来。
她看着简,简看着她。“谢谢。”她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读书会散了。
梅格把盘子收进厨房,贝丝把椅子摆正,莉莉趴在桌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头,两条辫子。
“凯茜姐姐,这是你。”凯瑟琳低头看,小人歪歪扭扭的,但辫子画得很认真。
她笑了。“不像。”莉莉也笑了。“像!”
凯瑟琳看着那个小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了,像绳子打了很久的结,突然找到了头。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爸,妈。没人听见,但她知道他们在听。
我交到朋友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朋友,是真的朋友。
她们今天和我坐在一起,听我说话,吃我做的年糕。简说,你们会为我骄傲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突然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她也想为她的朋友们做点什么。不是还礼,只是想让她们高兴一下。
莉莉喜欢什么?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一切会动的东西。她可以做一本立体绘本,也许莉莉就能多看点书了。
梅格需要什么?养两个孩子要洗的东西多,她可以做一台洗衣机,不用手搓,只要摇一摇手柄,水就会自己翻涌。
简需要什么?她需要一杯比大吉岭更好喝的茶。她可以给她做,中国的茶,加奶盖,加糖,煮得热热的。
贝丝呢?她还没想好。但她会一直想,像想玉米什么时候抽穗一样。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贝丝需要什么。
她骑上老杰克,往紫艾农场走。月亮升起来了,把荒原照成银白色。
她想着那些还没做的东西——绘本,洗衣机,奶茶。她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她会做好的。
不是现在,是以后。她会一天一天做,像种地一样。种子撒下去,浇水,等它长。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