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了。”他说。
马车动了。
镇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吃的、卖花的、卖彩蛋的。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棉花糖,脸上画着蝴蝶和星星。大人们站在路边聊天,女人们穿着新裙子,男人们穿着干净的衬衫。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蜂蜜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薰衣草的味道,有人把干花扎成小束,摆在篮子里卖。
马车进镇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让马车,是看她。她坐在那里,像一团被黑夜箍住的篝火,烧得太旺,谁都不敢靠近,谁都不想走。
马车停下来了。亚瑟跳下车头,把踏板放好。她踩下来,站在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人群安静了一瞬。不是刻意的安静,是突然忘了要说什么的那种安静。
一个女人拎着篮子,胳膊僵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篮子里刚买的鸡蛋压碎了两个,蛋液淌了一手。
“哎呀。”她叫了一声,但还是没抬头。舍不得抬头。怕一抬头,人就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伸手去够凯瑟琳裙摆上飘起来的缎带,她一把把孩子的手按住了,怕弄脏了人家的裙子。孩子扭过头看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让他碰。她没解释,只是看着凯瑟琳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真好看。”
孩子们都不跑了,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一个小女孩的棉花糖化了,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没擦,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旁边的小男孩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是公主吗?”小女孩摇了摇头。“是皇后,”她说,“四月皇后。”她不知道四月皇后是什么,但她觉得,这就是了。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紫艾农场的。”
“她那条裙子……太红了。”
“红怎么了?好看。”
“太扎眼了。”
“人家不怕扎眼。”
凯瑟琳没有听到这些。她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等亚瑟把马车拴好。
“走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街里走。
莉莉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新裙子,头发扎成两根小辫子,系着白色缎带。她仰着头看凯瑟琳,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刚学会数数的小孩子数到了最大的那个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你比上次还好看!你像...你像...”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够好的词,急得脸都红了。“你像糖!”她终于说出来了,“像糖化在嘴里的那种好看!”
凯瑟琳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好看。”
莉莉笑了,露出缺了牙的齿缝。“妈妈在那边!”她指了指人群,“她在买面包!哥哥在那边看马!我要去看彩蛋!”她跑了。凯瑟琳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凯瑟琳,你来了!”简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人群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看到她就想往旁边站一站的那种让。
一个女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看到她,停下来,冲她点了点头。另一个女人把手里的篮子换了个手,好让她走得宽一点。没有人喊她,没有人拦她说话。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是羽毛的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希望是带着羽毛的东西。”
她走到凯瑟琳面前,停下来。她看着凯瑟琳,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笑了。
凯瑟琳也笑了。她们没有拥抱,没有拉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笑。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简喜欢她”,不是问,是陈述。另一个人点了点头。不用问了。简喜欢谁,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让我想起一首诗。”简说。“‘我像一团火,在所有的屋顶上燃烧。’”
“惠特曼的诗。他说的是春天,说的是草叶,说的是万物生长。”她看着凯瑟琳,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的是你这样的人。”
之后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人群又合上了,像水一样,无声无息的。
凯瑟琳和亚瑟继续往前走。街两边摆满了摊子,有人在卖烤玉米,有人在卖蜂蜜水,有人在卖彩蛋。
“亚瑟叔叔!”莉莉又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彩蛋。“你看!我画的!这个是给你的!”
亚瑟接过来。蛋壳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鸡,圆滚滚的,翅膀炸着,像一只生气的毛球。鸡的头顶上画着一顶小小的王冠。他看了很久。他把彩蛋小心地放进马甲口袋里,说:“谢谢。”
钟声响起来了。人群往教堂门口涌。
“去看看?”他问。
“好。”她说。
他们走过去。人群围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地。几个姑娘站在中间,准备跳舞。穿白裙子的,穿粉裙子的,穿蓝格子的。她们看到凯瑟琳,安静了一瞬。穿白裙子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穿粉裙子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穿蓝格子的没动,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
镇长从人群里走出来。“四月皇后,是要选跳舞最好的姑娘。谁想参加?”
姑娘们都站了出来,她们站在中间,等着。凯瑟琳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莉莉在后面喊:“凯茜姐姐!你也去!”
凯瑟琳没动。莉莉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梅格捂住了她的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人群转过头,都看着她,镇长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