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一个人犁地吗？”

“一个人。”

梅格没问什么，点了点头，往她身后那片地看了一眼。“明天我让托马斯来帮你。我儿子，十二了，力气大。人也小，还听话，你别怕。”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梅格没让她说。

“我丈夫走得早。要不是邻居帮我，我撑不到今天。”她看着凯瑟琳，眼睛很亮，“你一个人，别什么都自己扛。求人不丢人。一个人硬撑，才是真的拿自己不当回事。”

说完她就走了。红褐色的背影翻过山脊，很快不见了。

凯瑟琳站在栅栏前面，手里端着面包，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字，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她嚼了两口，又掰了一块。好吃。

她站在太阳底下，把一整块面包吃完了。

等了两天。托马斯没有来。第三天一早，她正在套犁，听到栅栏外面有人喊。

“是琼斯小姐吗！”

她抬起头。一个男孩站在栅栏外面，身后跟着一头牛。男孩牵着它，像牵着一座小山。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脸晒得通红，站在栅栏外面，有点不好意思。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躲在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手，小手扒着牛背，指头短短的。

“托马斯·霍克。”男孩说，“我妈让我来帮你。她说你一个人翻不完。这是莉莉，我妹妹。她非要跟来。”

莉莉从牛后面探出头来。她的头发是胡萝卜色的，扎成两根硬邦邦的小辫子，朝天翘着，像两根胡萝卜。

脸上雀斑比梅格还多，密密麻麻的，从鼻梁一直长到耳朵根。

她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裙子，太大了，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瘦瘦的肩膀。

“琼斯姐姐好。”她小声说，说完又缩回去了，像一只把脑袋缩进壳里的乌龟。

凯瑟琳蹲下来，朝她招招手。莉莉从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她。

“你妈妈做的面包，我都吃完了。”凯瑟琳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了。”

一听这话，莉莉绷不住了，像是开了话匣子。“我妈妈说你是仙女。”

“什么？”

“妈妈说，面包里的仙女跑出来，躲到你头发里了。所以你才这么好看。”

莉莉盯着她辫子上的白色蕾丝缎带，伸出手指戳了戳。“我能看看吗？轻轻的。”

凯瑟琳低下头。莉莉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拨了拨，很轻，像小动物在闻什么东西。

“找到仙女了？”凯瑟琳问。

“找到了。”莉莉点点头，又戳了一下。“但不在头发里。”

她把手缩回去，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帮你捡石头！”

她跑到地头，蹲下来，把翻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摞成一堆。

她捡得比谁都快，两只手一起上，石头扔出去的时候嘴里还配音，“嗖——啪！”一块石头飞出去，砸在田埂上。

“莉莉！小心砸到人！”托马斯喊。

“我会好好放的！”莉莉头也不回，又去捡下一块。她蹲在地里，两条硬邦邦的小辫子朝天翘着，像两根天线。

她一边捡石头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凯瑟琳听见。

“仙女姐姐，你地里种什么呀？”

“玉米、小麦、土豆。叫我凯茜姐姐就行。”

“就这些？”她皱起鼻子，很不满意的样子。

“还有韭菜、辣椒、洋葱、圆白菜。”

“韭菜是什么？”

“中国的菜。吃起来有点辣，很香。”

“中国？”莉莉歪着头，“那得有多远？”

“很远。坐船要几个月。”

莉莉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那我也可以吃韭菜吗？”

凯瑟琳笑出了声。“等我种出来，给你做。”

“圆白菜呢？”

“圆白菜可以腌酸菜。”

“酸菜是什么？”

凯瑟琳想了想。“等种出来你就知道了。”

莉莉双手叉腰。“那我天天来帮你浇水。你把好吃的都种一遍，我帮你看着，谁都不许偷。”

她看了一眼托马斯，又看了一眼凯瑟琳，很严肃地补了一句，“除了我。”

托马斯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他们一起翻了三亩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凯瑟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晚上别走了。”她说，“我做饭。你们叫妈妈一起过来吃。”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我妈说，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凯瑟琳说，“我正好要做。”

莉莉蹲在地头，手里攥着最后一块石头，没扔出去。她的嘴巴动了动，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石头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托马斯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没说话。

托马斯点了点头，牵着牛，带着莉莉走了。凯瑟琳站在田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翻过山脊。莉莉骑在牛背上，小手抓着牛角，两条胡萝卜色的小辫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回头朝凯瑟琳挥了挥手，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凯瑟琳也挥了挥手。她转身回了木屋。她要好好准备一顿饭，让她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