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最高中枢指挥室。这座悬浮在粉蓝色大气层中的核心堡垒，却沉浸在一片仿佛与世隔绝的静谧之中。

窗外的双子恒星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为人造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色余晖。指挥室内部的照明系统自动调节到了最柔和的暖光模式，那些平日里闪烁着刺目红光的战术数据流，此刻也被主脑夏娃贴心地隐去了锋芒，化作一片片宛如深海波光般的幽蓝色数据瀑布，在四周的墙壁上静静流淌。

谢珣靠坐在那张宽大的黑金高背椅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暗银色丝质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玉般苍白而精致的锁骨。他并没有在看任何公文，而是将头向后仰去，双眼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阴影。

太累了。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以凡人之躯，强行接管了行星级引力引擎，跨越千万光年进行高维意识投射，甚至在死灰色的零熵维度里与那个试图抹除一切情感的“熵寂之主”打了一个照面。随后，他又用铁血手腕镇压了雇佣兵，用资本的铡刀逼死了大执政官巴伦，更是一手将统治宇宙数万年的不朽元老院连根拔起。

这一切的宏大布局和精密微操，几乎榨干了他大脑皮层里的每一丝精力。即便有高纯度星脊的持续滋养，那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地拉扯着他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

谢珣的眉心深深地蹙着，哪怕是在闭目养神的时刻，他的防备与算计也没有完全卸下。

“咔哒。”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指挥室内部的暗门被推开。

刑野像一道沉默而庞大的黑色阴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这头刚刚在外面用雷霆手段将上万艘海盗星舰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最高统帅，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就自动卸下了身上所有的煞气与威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背心，古铜色的肌肉上还带着刚刚洗浴过后的微热水汽。

刑野没有穿鞋，只穿着战术袜，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放慢了呼吸，一步一步走到黑金书桌的后方。

那双灿若熔金的琥珀色竖瞳，深情而专注地凝视着谢珣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分外脆弱的脸庞。刑野敏锐的野兽直觉告诉他，主人的状态很不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感，就像是一根随时可能崩断的琴弦。

刑野无声地单膝跪在了高背椅的后方。

他抬起那双宽大、粗糙，布满陈年旧疤和枪茧的手掌，在半空中虚虚地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力度，生怕那常年握刀的手指会刮伤了神明娇贵的肌肤。

随后，刑野将带着滚烫体温的双手，轻轻地、无比郑重地覆在了谢珣的太阳穴和紧蹙的眉心上。

谢珣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抗拒性僵硬。但在闻到那股混合着冷冽水汽和熟悉硝烟味的雄性气息后，他紧绷的脊背便立刻软化了下来。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宇宙里，只有这个男人的气息，能够让他完全放下戒备。

刑野的拇指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在谢珣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打着圈。他的指腹虽然粗糙，但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源源不断的、属于混血霜狼的强悍生命热力，一点一点地熨帖着谢珣快要结冰的神经元。

“我吵醒您了吗？”刑野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谢珣头顶上方响起，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懊恼。

“没有。本来也没睡着。”

谢珣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自然地将头部的重量更多地交给了身后那双宽厚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和舒适的轻叹。

听到这声轻叹，刑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细腻，顺着太阳穴，慢慢滑向谢珣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揉着那些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思考而僵硬的肌肉群。

“您的神经绷得太紧了，陛下。”

刑野一边按摩，一边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滑过谢珣那苍白的脸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您还记得……之前，我给您剥的那个橘子吗？”刑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让谢珣分散注意力的闲聊意味。

谢珣微微挑了挑眉，闭着眼睛回了一声：“嗯。怎么？”

“那是卡莉娅在接管了商会航线后，我特意命令下面的走私船，绕开正规军的封锁，去地球的外轨道空间站给您带回来的。”

刑野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那个橘子很小，皮很厚，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酸雨酸涩味。在伊甸星的培育温室里，随便拿出一种经过基因改良的变异水果，都比那个橘子要甜美一万倍，个头也大得多。”

刑野的手指轻轻梳理着谢珣脑后的乌黑碎发，语气变得分外认真。

“但是我看到，您吃那个橘子的时候，眼神比喝下那些高纯度的星脊还要平静。”

刑野微微低下头，将下巴轻轻虚搁在谢珣所在的椅背边缘，那双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珣。

“陛下，我一直很好奇。地球，那个被纯血贵族们蔑称的偏远星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真的只有无尽的酸雨和肮脏的矿坑吗？它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孕育出您？”

在刑野的认知里，像谢珣这种拥有无上智慧、绝对理智以及恐怖决断力的存在，本该是在全宇宙最奢华、最纯净的能量池里诞生。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废土农场，是如何将谢珣打磨成如今这副锋利无匹的模样的。

听到刑野的问题，谢珣那原本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地球。

这两个字，在星际的通用语里，等同于低贱、消耗品和待宰的羔羊。但对于谢珣来说，那却是他用二十年的血泪和挣扎，一点一滴丈量过的真实人间。

谢珣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底那种属于塞拉菲尔大帝的暗金色神芒已经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地球贫民窟青年特有的、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和冷酷生存逻辑的深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完全陷入了刑野那宽阔的怀抱阴影中。

“没有你想的那么神秘，也没有什么魔力。”

谢珣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数千万光年的距离，回到了那个永远下着黏稠酸雨的新海市。

“那里很脏。人造穹顶早就坏了，天空中永远漂浮着灰黄色的工业废气。酸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会把那些劣质的合金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雨水漏进屋子里，混合着下水道翻涌上来的生活垃圾，味道比奥鲁斯星的排气管好不到哪里去。”

谢珣的语速很慢，他一边讲述着，一边自然地抬起右手。

他将手越过自己的肩膀，反向探到了身后。

刑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动作，他立刻低下头，无比顺从地将自己那头坚硬如钢针般的黑色短发，凑到了谢珣的掌心之下。

谢珣冰凉苍白的手指，没入了刑野的短发中。他就像是在抚摸一头体型庞大、凶悍却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巨型猛犬一样，顺着刑野的头骨轮廓，不轻不重地、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从头顶一直顺毛捋到后颈。

“嘶……”

刑野的喉咙里立刻发出了一声受用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声呼噜。他舒服得几乎要眯起眼睛，那双一直保持警惕的竖瞳在此刻涣散开来，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痴迷。他甚至主动挺直了脖颈，用脸颊的侧边去蹭谢珣的手心，像是一头正在贪婪索取主人气味的野兽。

这种一边听着神明讲述过往，一边被当成大型宠物顺毛的待遇，让刑野觉得就算是拿整个深渊舰队来换，他也绝对不换。

谢珣感受着掌心里那颗毛茸茸、热腾腾的头颅，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他一边继续着手里顺毛的动作，一边继续讲述。

“在那个地方，没有人在乎什么基因纯度，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时间银行。大家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怎么弄到今天的合成营养膏。”

谢珣的目光看着窗外绚烂的星河，却仿佛看到了新海市那些闪烁着廉价霓虹灯的逼仄暗巷。

“□□为了争夺几箱过期的抗辐射药物，会在街头用自制的动能枪打得脑浆满地。小孩子们十岁就要学会怎么在垃圾堆里翻找还能用的电子元件，十二岁就要学会怎么用生锈的小刀刺穿别人的大动脉。”

“那里的医疗条件差得令人发指。你见过的，老陈的那个地下诊所。”谢珣的手指在刑野的耳后轻轻刮了刮，“为了还清的高利贷，我只能去那里卖命。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那根生锈的针管扎进脊椎的时候，你能清楚地听到骨膜碎裂的声音。”

听到这里，正在享受顺毛的刑野，浑身的肌肉骤然一僵。

那双原本涣散的琥珀色眼睛瞬间充血，爆发出犹如实质的凶残杀意。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按在谢珣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群该死的垃圾……”

刑野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那个叫老陈的黑医死得太痛快了。如果他还在，我会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让他尝尝没有麻药被抽骨髓的滋味！还有那个什么帮，他们竟然敢用高利贷逼迫您……”

刑野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他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胸膛贴着谢珣的后背。

“陛下，请您下令。只要您一句话，我立刻调动第一先遣军的重型巡洋舰，去新海市的上空进行饱和式轨道轰炸。我要把那个□□，把所有曾经让您流过一滴血、受过一丝委屈的渣滓，全部蒸发成宇宙尘埃！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是刑野最真实的反应。在他的逻辑里，任何伤害过谢珣的人，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大执政官，还是地球贫民窟里的混混，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感受到身后那头猛犬因为护主而彻底炸毛的愤怒，谢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愉悦的轻笑。

“杀光他们？用巡洋舰的主炮去轰炸贫民窟？”

谢珣的手指捏了捏刑野因为愤怒而绷紧的后颈皮，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猛兽。

“刑野，你现在是手握重兵的大元帅了。用歼星武器去打几条街巷里的地痞流氓，你不觉得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吗？”

“只要是为您报仇，就没有亏本这一说！”刑野固执地反驳，眼底的暴戾丝毫未减。

谢珣转过身。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自然地双腿交叠，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他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这头满眼都是自己、为了自己可以毁灭一切的疯狗。

“不需要去轰炸他们。因为那个地方，那种残酷到极致的生存法则，恰恰是我能坐稳这个王座的最大底牌。”

谢珣伸出手，用微凉的指背轻轻拍了拍刑野那张冷硬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