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最高中枢指挥室。
当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在深海女王卡莉娅的身后彻底合拢,整个宽阔的指挥室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幽静。
巨大的全息星图依然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深邃而冷清的微光。那些曾经代表着阿斯特拉家族无上威权的光点,如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代表着大执政官巴伦势力的深红色版图,随着那位纯血暴君在法理反噬下的灰飞烟灭,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碎裂,最终被代表着谢珣意志的暗金色光芒全盘吞噬。
旧时代的统治者死了,死得甚至有些荒谬。没有波澜壮阔的舰队决战,也没有史诗般的王座对决,仅仅是因为底层代码的强制执行,便化作了宇宙中一捧毫无价值的劫灰。
对于那些盘踞在各个星区的总督和残余财阀来说,这是一种比面临百万大军还要令人胆寒的降维打击。在接下来的时间,无数封言辞卑微、甚至带着谄媚的效忠电文,如同暴风雪般涌入伊甸星的接收终端。
这片浩瀚的星海,在经历了短暂的剧痛与撕裂后,终于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顺从姿态,彻底匍匐在了这位年轻的地球贫民脚下。
谢珣赢得了全宇宙。
但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胜利者应有的狂热与志得意满。
他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丝质长袍,独自一人站在高耸的落地窗前。双子恒星的光辉穿过粉蓝色的大气层,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下方那座正在重塑秩序的繁华庄园,而是越过了大气层,直直地刺向无尽幽暗的深空尽头。
赢了巴伦,不过是清理了这台庞大机器里的一个可悲蛀虫。
在见识过那个将整个星球的生命与情感啃食殆尽、连时间都能随意冻结的高维怪物之后,谢珣非常清楚,目前的星际联邦,看似武力充沛,实则脆弱得就像是一个用糖霜堆砌起来的精美沙堡。
“在看什么?”
低沉、带着浓重胸腔共鸣的嗓音,在谢珣的身后缓缓响起。
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处理好了那些繁杂的近卫军换防指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间。这头高大的混血霜狼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战术服,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背心。他身上的那些被空间乱流割裂的伤口,在霜狼基因的强悍自愈力下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道透着野性张力的暗红色疤痕。
刑野没有像那些战战兢兢的贵族一样保持安全距离,而是直接走到谢珣的身后,宽阔的胸膛几乎贴上了谢珣单薄的脊背。
谢珣没有回头,他习惯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混合着冷冽火药味与炙热体温的气息。这种气息,是他在这个虚无缥缈的高维棋局中,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锚点。
“在看我们的倒计时。”
谢珣的声音轻缓而深沉,仿佛一阵拂过古老冰川的寒风。
“四分二十一秒。”谢珣微微侧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图的光芒,“我们在那个被吃干抹净的死寂废土上,经历了数个小时的跋涉。但对于主宇宙来说,仅仅只过去了四分钟。”
刑野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维度理论,但他明白时间流速差异所带来的恐怖战略劣势。
“这意味着,那个名为‘熵寂之主’的高维怪物,它所处的维度,或者是它吞噬过的地方,时间的概念是被无限拉长的。”谢珣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刑野的眼睛,“如果我们带着现在的这些常规舰队,去那个维度里和它开战。可能我们的星舰主炮才刚刚完成百分之一的充能,它就已经跨越了时间的维度,把我们的脑髓吸干了。”
刑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了在那个灰白色废墟里,那些保持着生前奔跑、拥抱姿态的半透明硅基雕像。那些人在死前,甚至都不知道死亡已经降临,所有的恐惧和挣扎都在瞬间被抽空。
那根本不是战争,那是维度碾压下的绝对屠宰场。
“所以,您才让卡莉娅暂缓所有的军事扩张扩张计划?”刑野低下头,看着谢珣那苍白却透着不可思议智慧的面庞,“我们手里的那些海盗舰队,还有那一万名纯血裁决者,对付那个怪物……都没用?”
“炮灰再多,也填不满黑洞。”谢珣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残酷清醒。
谢珣绕过刑野,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的环形神经接驳台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
全息星图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代表着财富、航线和星球的三维模型全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
在这片虚空的中央,谢珣用手指凭空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轮廓。
那是一把剑。
一把庞大无匹、剑身长达百米、通体呈现出半透明暗金色材质的倒悬巨剑。
刑野看着那个模型,瞳孔猛地一阵收缩。这把剑,正是他们在那个死亡世界的核心巨坑里,亲眼见到的、用来镇压维度裂缝的那件神明造物。
“知己知彼,才能在赌桌上拿到最后的筹码。”
谢珣凝视着那把暗金巨剑的全息投影,声音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初代大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为了对抗那种企图抹除一切情感的‘熵寂’,不仅选择了自杀,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自己那包含着最高法理和人类最浓烈情感的‘起源代码’,强行撕裂成了无数份。”
“其中一份,变成了微观的基因图谱,跨越三万年,在地球的贫民窟里,在我的血管里苏醒。”
谢珣的手指在巨剑的剑柄上轻轻一点,巨剑的模型瞬间分解成无数闪烁的符文。
“而另外的那些碎片,则被他锻造成了这种拥有实体的、能够直接钉穿维度壁垒的‘锚点武器’。”
谢珣转过头,黑眸中燃烧着惊心动魄的野心。
“在那个死寂的星球上,正是因为这把剑的存在,才强行撑开了一个通往主宇宙的后门。也正是因为我体内那同源的血液与它产生了共振,我们才能在坍缩的最后一秒,撕裂空间逃回来。”
“那个怪物吃的是生命的情感和不确定性。普通的等离子炮打在它身上,就像是用手电筒的光去照黑洞。唯有这种……”谢珣指着那片暗金色的光芒,“这种由初代造物主的灵魂碎片和绝对法理锻造而成的武器,才能在维度层面上,给那个怪物造成真实的物理创伤。”
刑野静静地听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股属于猎犬的敏锐嗅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谢珣庞大计划的核心。
“您认为,这把剑,不止一把?”刑野沉声问道。
“一个准备同归于尽的神明,绝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篮子里。”谢珣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既然他能在奥尔特星云边缘留下一个通往废墟的虫洞,那在整个宇宙浩如烟海的星域里,必然还隐藏着其他的维度裂缝,以及……用来镇压那些裂缝的暗金巨剑。”
谢珣走回高背椅前,坐了下来。他那因为过度劳神而显得单薄的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中,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却越发深不可测。
“对付怪物,就要用怪物留下的遗产。”
谢珣的声音在宽阔的指挥室里回荡,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传唤卡莉娅进来。”
片刻之后,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滑开。
深海女王卡莉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虽然她名义上是帝国重建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官,手握着重塑整个星际经济的至高大权,但在谢珣面前,她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谦卑。
“陛下,您找我。”卡莉娅走到书桌前,恭敬地垂下那高贵的银色头颅。
“奥鲁斯星那边的收尾工作怎么样了?”谢珣淡淡地问。
“巴伦的残党已经全部肃清。元老院的干尸在裁决者的基因射线洗礼下,没有留下任何活口。首府星的地下平民虽然死伤惨重,但在您的恩赐下,我们已经调拨了大量的合成食物和医疗舱过去。现在,整个奥鲁斯星系已经完全纳入了伊甸星的直接管辖。”卡莉娅的汇报专业而高效,没有一句废话。
“很好。把重建首府星的烂摊子交给下面的文官去处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珣将那面显示着暗金巨剑模型的战术板,直接推到了卡莉娅的面前。
卡莉娅疑惑地抬起头,当她看清屏幕上那个散发着诡异高维能量的武器轮廓时,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作为掌握了无数远古秘辛的纯血皇女,她竟然从未在任何家族档案中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某种未知的歼星武器?”卡莉娅谨慎地试探道。
“这是一把能够刺穿神明心脏的钥匙。”
谢珣没有过多解释巨剑的来历,只是用一种绝对命令的口吻下达了指示。
“卡莉娅,你手里掌握着阿斯特拉家族经营了数万年的地下情报网——‘影子’。同时,我也把泛星系商业联盟的最高权限交给了你。”
谢珣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这位深海女王的灵魂深处。
“从今天起,停止所有对外环星域的常规军事扩张。把那些从旧贵族手里抄家得来的天量财富、那些在星门外待命的雇佣兵舰队,甚至是你手底下最精锐的情报间谍。”
“全部给我撒出去。”
谢珣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要去占领什么矿产星,也不要去抢夺常规的星脊航线。我要你动用全宇宙的资源,去寻找类似这种……”谢珣指了指屏幕上的巨剑,“能够引发局部空间异常、排斥一切常规电子雷达扫描、甚至时间流速存在严重扭曲的‘微型虫洞’或者‘废弃遗迹’。”
卡莉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习惯了计算投入产出比的顶级政客,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项多么庞大、多么劳民伤财的工程。在浩瀚的宇宙中寻找几个微小的空间裂缝,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一万倍。这需要耗费的能源和金钱,足以让一个富庶的星系彻底破产。
“陛下……这种空间异常点往往伴随着不可预测的高维风暴,派出去的探测船很可能九死一生。如果我们把主力都放在这上面,万一边境出现叛乱……”卡莉娅试图从执政的角度提出谏言。
“如果找不到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