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统帅的威严,没有任何强者的自尊。只有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在面对自己唯一的收留者时,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
“求您别再把自己当成消耗品。如果您真的因为意识过载而……出了什么意外。”
刑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疯狂,那是一种准备拉着整个宇宙陪葬的绝然。
“我会把伊甸星的内核引爆。我会让全宇宙的活物,都来为您殉葬。”
医疗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只有水盆里的水面,因为刑野压抑的呼吸而泛起细微的涟漪。
谢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看着他眼底那片足以溺毙任何理智的狂热汪洋。
在谢珣那漫长而痛苦的二十年地球岁月里,他习惯了背叛,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所有的情感都锁进最深沉的冰窖里,用绝对的冷酷来武装自己。即使是在知晓了宇宙真相、决定向那个高维虚无宣战的时候,他依然是把全宇宙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但现在,在这个冰冷庞大的棋局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变数。
一头不问对错、不问前程,只为了他一个人而生、为了他一个人而死的狂犬。
这种纯粹到了极点、甚至透着一股血腥味的忠诚,对于谢珣这种骨子里透着虚无感的神明来说,简直是一种比高纯度“星脊”还要致命的终极毒药。
谢珣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慢地、用那只贴在刑野脸颊上的手,反向张开了五指,指尖深深地没入了刑野那头如同钢针般冷硬的黑色短发中。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又具有上位者压迫感的动作。
“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死吗?”
谢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嘲弄。他微微前倾身体,那件黑色的星云软绸睡袍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了几分,露出大片毫无防备的胸膛。
“巴伦的歼星炮杀不了我,元老院的干尸杀不了我,就连那个躲在维度深处的‘熵寂之主’,也休想吃掉我的脑子。”
谢珣的手指在刑野的头皮上微微收紧,强迫男人微微仰起头,承受自己那深邃如渊的目光。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这头疯狗还在我身边乱吠,我就永远不会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冰冷的石头。”
谢珣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突然低下头,苍白冰凉的嘴唇,精准、却又犹如蜻蜓点水般,擦过了刑野那因为极度紧张而绷紧的额头。
那只是一个短暂到连半秒钟都不到的触碰。
甚至连一个真正的吻都算不上。
但对于刑野来说。
轰——!!!
那一瞬间,刑野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万颗恒星同时发生了超新星爆发!
他浑身的血液在零点一秒内彻底沸腾,心脏犹如被一柄万吨巨锤狠狠砸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直线,浑身的肌肉因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喜和震撼,而剧烈地痉挛了起来。
神明,亲吻了他的猎犬。
这是恩赐。这是奖赏。这也是一条用世间最甜蜜的毒药锻造而成的、永远无法挣脱的灵魂枷锁。
“呃……”
刑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粗重、压抑的野兽低吼。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那庞大身躯的颤抖,他猛地低下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谢珣的双腿之间。
他那双宽大粗糙的手,死死地抓着谢珣睡袍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他不敢去抱谢珣,不敢有任何进一步的僭越动作。他只是用这种最卑微、最极致的臣服姿态,来消化那份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烧毁的疯狂悸动。
“我的命……我的灵魂……全都是您的……”
刑野的声音闷在天鹅绒的被褥里,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与狂热。
“谁敢多看您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谁敢动您一根头发,我就把他的星球烧成灰烬。我会为您杀尽一切……我的陛下……我唯一的神明……”
谢珣靠在软塌上,感受着腿上那个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的庞大头颅。
他的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冷酷与算计,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汪洋。他放松地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身后的靠枕,任由那只微凉的手,在刑野的短发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就像在安抚一头刚刚撕碎了猎物归来的猛兽。
“既然这么有精神。”
谢珣慵懒地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冽。
“那就准备干活吧。”
“这几天,我们给了残存的财阀足够的恐惧。现在,恐慌已经发酵到了顶点。”
谢珣的手指停留在刑野的后颈上,感受着那里强劲的脉搏。
“去。通知卡莉娅,开启‘黎明计划’的最终阶段。”
“我要在天鹅座的中心,建立一个全新的‘战功交易所’。向全宇宙所有的底层平民、雇佣兵和破产的贵族宣告——”
谢珣缓缓睁开眼,黑眸中闪烁着颠覆一切的寒芒。
“旧的时间银行已经死了。从今天起,想要活命,想要星脊。”
“就拿他们手里的星舰、拿他们猎杀虫族的军功、拿他们敌人的头颅,来我的王座前,换。”
……
与此同时。
距离伊甸星数百光年外的仙女座旋臂边缘。
这里是几大残存财阀临时组建的“抵抗联盟”秘密集结地。在得知巴伦陨落后,这些不甘心放弃特权的纯血贵族,倾尽家底凑出了大约五千艘战舰,企图在这里抱团取暖,甚至伺机反扑。
然而,在这片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防区外围。
一艘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巡逻护卫舰内,舰长正满脸惊恐地看着雷达屏幕。
“长官……雷达显示,前方出现大规模空间折叠反应。不是伊甸星的先遣军,能量波段完全不匹配!”
“那是什么?”财阀联军的指挥官皱起眉头。
“无法识别。它……它们没有金属外壳反射信号。雷达显示,那是一片庞大无比的……生物质阴影。”
下一秒。
虚空中,无数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酸液气味的肉质卵鞘,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间,直接砸进了财阀联军的阵型中央。
伴随着卵鞘的破裂,数以千万计的、披着暗银色甲壳、甚至已经进化出了能量发射器官的精锐虫族,如同黑色的风暴一般席卷而出。
在那无尽虫群的深处,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灰色光芒,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谢珣的判断没有错。
那片被称为“熵寂之主”的高维虚无,并没有因为沉默之渊的挫败而停止脚步。它正在驱赶着更加庞大、更加进化的虫群,向着宇宙的内环,发起了真正的灭世狂潮。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还在做着贵族春秋大梦的残存财阀。
真正的深渊,终于彻彻底底地,睁开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