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最高行政塔楼顶层。
距离英仙座边缘的那场“沉默之渊”战役,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个标准时。
外太空的残骸清扫工作还在继续,那些被谢珣冠以“皇家第一先遣军”名号的雇佣兵们,此刻正宛如最勤劳的工蚁,在星舰残骸和暗银色虫甲之间疯狂地打捞着战利品。
然而,在这座象征着联邦最高权力的行政中枢内部,气氛却压抑得令人连呼吸都感到十分费力。
深海女王卡莉娅·阿斯特拉,这位曾经在远古珊瑚神殿里弹奏水钻竖琴、饮用着最纯净甘露的纯血皇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由高密度合成材料制成的宽大办公椅里。
她那头原本犹如月光般璀璨、柔顺的银色长发,此刻被一根毫无美感的黑色皮筋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那身深灰色的高级职业套装,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而布满了凌乱的褶皱。
卡莉娅的双眼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血丝,她的视线几乎要被面前那堆积如山的、闪烁着刺目红光的全息数据面板彻底淹没。
“警报。猎户座第七矿业联盟拒绝承认‘战时军功爵位制’,并宣布切断向中央时间银行的星脊输送管道。”
“警报。仙女座三大财阀联合发表声明,宣称大执政官巴伦及元老院的覆灭是一场阴谋,要求天鹅座立刻交出最高控制权,否则将组建联合讨伐舰队。”
“警报。中央结算系统出现庞大的资金挤兑潮。超过八千个雇佣兵团正在疯狂提取他们账户里的寿命余额,国库的高纯度星脊储备已经跌破百分之十五的安全红线。”
主脑“夏娃”那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催命的丧钟,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卡莉娅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万根针在同时乱扎。她那双曾经只用来拨弄琴弦的纤细手指,此刻正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残影,拼命地调配着全宇宙仅存的资源去填补那些深不见底的窟窿。
大执政官巴伦死了,死于法理系统的无情抹杀,化为了一堆毫无价值的骨灰;不朽元老院也彻底覆灭,那些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连同他们的傲慢一起被埋葬在了历史的垃圾堆里。
阿斯特拉家族的直系统治者,现在只剩下她卡莉娅这一个光杆司令,而且还沦为了谢珣手底下的“高级账房先生”。
旧的神明已经陨落,但旧的利益集团却没有那么容易屈服。那些盘踞在外环星域的财阀和地方总督们,在确认了巴伦的死讯后,不仅没有立刻向伊甸星宣誓效忠,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企图在这个巨大的权力真空期分一杯羹。
“驳回猎户座的声明!直接切断他们星系的生态维生系统能源供应,让他们在酸雨里清醒一下脑子!”
“给仙女座的那三个蠢货发最后通牒!告诉他们,旧时代已经结束了。十二个小时内如果不把冻结的资产交出来,先遣军的重装巡洋舰就会去接管他们的空间站!”
“还有结算部那帮废物!开启延迟支付程序!限制每个雇佣兵团每日的最高提取额度!谁敢在银行网点闹事,就地击毙!”
卡莉娅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喉咙里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她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彻底冷掉的浓缩咖啡,看都没看,直接灌进了胃里,试图用那种苦涩和咖啡因强行维持住快要崩断的理智。
直到这一刻,这位自诩为宇宙最聪明猎手的深海女王,才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那位端坐在王座上的青年,到底下了一盘多么恐怖的棋。
谢珣根本没有打算去慢慢安抚这些旧贵族,更没有打算平稳接收阿斯特拉家族的遗产。
他直接用“星门所有权”和“高额时间利息”作为诱饵,把全宇宙最底层的暴力机器全部买通,变成了一群疯狗。然后,他再用这群疯狗,去死死地咬住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纯血贵族和财阀。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式的经济打法。
谢珣是在用整个星际联邦几万年积累下来的信用体系作为燃料,去烧毁那些旧阶级的根基!
“他根本不在乎国库会不会空虚,他也不在乎那些海盗会不会因为拿不到钱而哗变。”卡莉娅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闪烁的赤字,突然发出一声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那些庞大的寿命利息。”
卡莉娅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终于看懂了谢珣的终极逻辑。
等那些海盗把贵族们屠杀殆尽,把宇宙的旧秩序彻底砸烂之后,整个星际的财富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重新洗牌。到了那个时候,拥有着绝对武力、掌握着“零号主脑”底层权限的谢珣,只需要轻轻更改一行代码,就能让中央时间银行彻底破产、重组。
那些海盗拼死拼活赚来的虚拟数字,最终只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在即将到来的对抗“熵寂之主”的宏大战争中,旧时代的货币毫无用处,唯有绝对的军功和战利品,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
他不仅要杀人,他还要诛心。他要把这个宇宙里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阴谋、所有的阶级壁垒,全都放在他那张苍白的手掌心里,然后狠狠地、毫无留情地捏成粉末。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卡莉娅无力地瘫倒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高高的穹顶。在那个人的绝对理智和恐怖手腕面前,她那点试图渔翁得利的小聪明,简直就像是婴儿在巨龙面前挥舞着木棍般可笑。
……
与行政塔楼里那种烈火烹油般的焦灼截然不同。
伊甸星,最高医疗中枢的深处,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甚至透着几分温情与暧昧的死寂。
这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暖橘色,空气中过滤掉了所有的血腥与硝烟,只剩下一种极其昂贵、能够安抚受损神经元的清冷木质香调。
谢珣没有躺在那个冰冷的水晶医疗舱里。
他正靠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恒温天鹅绒软塌上。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扣子、完全由一整块纯黑色星云软绸裁剪而成的睡袍。黑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搭在他清瘦的肩膀上,露出大片白皙如冷玉般的胸膛和精致深邃的锁骨。
由于在沉默之渊战役中强行跨越千万光年进行意识投射,他那具凡人的肉身依然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阴影。
但他并没有睡着。
那双深渊般的黑曜石眼眸半阖着,目光安静、平淡地落在床榻边缘。
在那里,蹲着一头足以让全宇宙海盗闻风丧胆的凶神。
刑野。
这位刚刚在几千万公里外,亲手斩杀了虫族母巢中枢脑虫、将上万名桀骜不驯的海盗驯服成听话猎犬的“皇家第一先遣军最高统帅”。此刻正脱去了那身沉重冷硬的战术军服,只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色军用长裤,赤裸着上半身。
他那具充满了爆炸性力量、布满无数陈年旧疤和新添的辐射烧伤的庞大躯壳,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但就是这样一个犹如杀神般的男人,此刻却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由纯银打造的精美水盆,盆里盛着温热的、加入了顶级舒缓药剂的无菌水。
刑野那双宽大、粗糙、沾满了无数虫族黏液和敌人鲜血的手,早已用高强度的除源剂清洗得干干净净。此刻,这双粗犷的手正浸泡在温水里,无比专注地托着谢珣那只修长、苍白、因为之前过度用力而指甲崩裂渗血的右手。
这是一个充满着极致反差与视觉张力的画面。
野兽的利爪,正在温柔地清理着神明的伤痕。
“疼吗?陛下。”
刑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犹如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摩擦。他拿着一块柔软到了极点的医用棉纱,沾着温水,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擦拭着谢珣指甲边缘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痂。
他不敢用力,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了,生怕自己粗重的心跳声会惊扰了谢珣此刻难得的安宁。
“这点痛,比起地球第七矿区里的那些黑医用的生锈手术刀,算不了什么。”谢珣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身体。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刑野那带着粗糙老茧的指腹,在温水缓慢地摩挲过他的指节。
那种触感很奇妙。温热的水流混合着刑野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像是一股细小的暖流,顺着谢珣冰冷的指尖,一点点地向上攀爬,试图驱散他骨髓深处那种常年积累的阴寒与虚无。
刑野听着谢珣那毫不在意的语气,眼底深处却猛地翻涌起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暴戾与心疼。
他低下头,看着谢珣那几根依然泛着病态苍白的指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在医疗室那几个小时的等待中,当他站在舱外,回忆着谢珣七窍流血、在数据反噬中剧烈痉挛却依然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的模样时,刑野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活生生地挖了出来,放在油锅里反复地煎炸。
他恨透了那些逼迫谢珣走到这一步的规则,恨透了那片死灰色的虚无。但他更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他是一把绝世的好刀,但刀,是无法替主人承受神经撕裂的痛苦的。
“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刑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压抑到了极点的颤抖。他依然低着头,没有看谢珣,只是将谢珣那只洗净的右手,万分虔诚、万分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
“您说过的,我是您的剑。如果遇到需要拼命、需要流血、需要承受痛苦的事情,让我去。”
刑野微微偏过头,用自己那长满青硬胡茬的下颌线,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蹭着谢珣柔软的掌心。
“就算前面是那个连初代大帝都畏惧的高维怪物,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也会冲进去,用我的牙齿把它的血肉一块块撕下来。但是求求您……”
刑野那双璨若熔金的琥珀色竖瞳,终于缓缓抬起,直视着谢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