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站在“神盾号”宽阔的舰桥中央。

他身上那件因为失血和酸雨而变得污浊不堪的廉价衬衫已经被换下。此刻，他穿着一件从刑野的战备储物柜里找出的黑色纯棉战术服。因为体型差异巨大，这件衣服穿在谢珣身上显得十分宽大，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大片苍白而嶙峋的锁骨，袖子也被卷起了好几道。

但在那看似易碎的躯壳下，谢珣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把归鞘的古剑，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冷硬。

在他正前方，是一整块占据了半个舱室的全息星图投影。这绝不是地球上那种劣质的二维屏幕，而是用纯粹的光学粒子构建出的三维星系模型。数以亿计的星辰在黑暗中以特定的轨道缓缓运转，壮丽、深邃，带着令人窒息的宏大感。

换做任何一个地球贫民，在目睹这种超越认知维度的科技造物时，都会因为大脑无法处理海量信息而感到眩晕甚至恐惧。

但谢珣没有。

他的黑色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星光。在他的视网膜深处，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生理变化正在发生——属于前代大帝“塞拉菲尔”的基因记忆，正在受到星际环境的刺激而缓慢苏醒。那些复杂的星系坐标、重力井参数、以及战舰的操作系统指令，如同被解除了封印的源代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潜意识。

“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该站在这里。”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刑野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支高能营养液。这头凶悍的混血狼人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外骨骼装甲，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将他那犹如古希腊雕塑般完美且充满暴力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他脖颈上的“C-099”烙印，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放那儿吧。”谢珣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星图的边缘地带。

刑野将托盘放下，极其自然地退后了半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谢珣感到冒犯，却又随时能扑出去替他挡子弹的距离。他的琥珀色竖瞳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谢珣露出的那一截苍白后颈上，那里刚刚愈合的肌肤比其他地方更加细嫩，散发着让他想要顶礼膜拜、又想要将其撕碎吞吃入腹的致命吸引力。

“解释一下现在的处境。”谢珣冷冷开口，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命令。

刑野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站直了身体，声音低沉而专业：“如您所见，陛下。巴伦大执政官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他调动了驻扎在土星环附近的第一舰队。目前，太阳系外围所有的六个标准跃迁节点，都已经被重型巡洋舰封锁。他们的相控雷达正在进行无死角扫描，任何试图进行空间跳跃的质量物体，都会在瞬间被等离子主炮轰成宇宙尘埃。”

谢珣的指尖在全息操作台上轻轻滑过。这原本是需要脑机接口才能操作的高级终端，但在谢珣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操作台竟然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电子蜂鸣，自动将最高权限的战术面板展开在他面前。

这就好像……这艘星舰的系统，在基因深处认出了它真正的主人。

刑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但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狂热与臣服。

“神盾号的隐形系统能撑多久？”谢珣看着星图上代表敌方舰队的密集红点。

“我们目前处于静默航行状态，光学迷彩可以让我们在肉眼和普通雷达下隐形。”刑野皱起浓密的眉毛，“但如果要突破跃迁节点，就必须启动引擎满载运转，巨大的热能辐射会瞬间暴露我们的位置。以神盾号的火力，对上整个第一舰队，生还率为零。”

“所以，这是一局死棋。”谢珣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按照那些三流的套路，此时的主角应该感到绝望，或者盲目地信任身边的保镖能带他杀出重围。

但谢珣不属于这种人。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教会他一个道理：当别人制定了无法战胜的规则时，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是掀翻棋盘。

“如果你是雇佣兵，遇到这种情况，标准的逃生预案是什么？”谢珣转过身，深邃的黑眸盯着刑野。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利用引力弹弓效应，像一块陨石一样漂流到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找一颗足够大的冰质小行星降落，深埋地下，等待风头过去，或者等待提奥次子的舰队来与我们接头。”刑野给出了最稳妥的战术回答。

“等待？”谢珣冷笑了一声。这声极轻的冷笑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让刑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把性命交托给时间，或者交托给另一个想杀我的财阀继承人。这是狗的活法，不是我的。”

谢珣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全息投影台上，修长的手指快速地在虚空中划动。随着他的动作，星图开始疯狂放大，最终定格在木星与土星之间一片极为广袤的黑暗区域。

“这是什么地方？”谢珣指着那片区域问。

刑野看清那个坐标后，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兽瞳骤然收缩，呼吸甚至停顿了一秒。

“那是‘深渊航线’。或者说，是一片死域。”刑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干涩，“几十万年前，那里发生过超新星爆炸，残留的高密度暗物质形成了一道横亘在星系间的风暴带。那里的引力场是扭曲的，空间曲率极不稳定。没有任何正常的星舰敢靠近那里，强大的潮汐力会把舰体撕成碎片。只有一些被全宇宙通缉、穷凶极恶的星际海盗，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尝试从那里穿梭。”

“雷达能扫描到风暴带内部吗？”谢珣直指核心。

“不能。暗物质会吞噬一切探测波。”

“好极了。”谢珣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而冷静的光芒。他直起身，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凝视着刑野，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指令，“启动主引擎。目标锁定深渊航线。我们从风暴的最中心穿过去。”

舱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刑野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拼接者猎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多么疯狂、多么作死的决定。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躲避仇家，主动跳进了一个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陛下……”刑野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恐惧失去谢珣，“这太危险了。风暴带内部的环境极其恶劣，神盾号虽然是高级星舰，但也无法保证能在那种级别的空间撕裂中幸存。一旦护盾过载，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高速暗物质碎片，也能击穿您的头颅。我……我不能让您冒这个险。”

这是刑野第一次对谢珣的命令提出异议。他的本能是服从，但他的终极使命是保护。

谢珣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极度担忧而显得有些无措的高大男人。他知道，这头狼在试图用理智来对抗基因里的臣服。

谢珣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这轻微的一步，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谢珣甚至能感受到刑野胸膛上散发出的滚烫热量。

谢珣微微仰起头，看着刑野那双因为极度压抑而泛起血丝的竖瞳。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刑野左颈上那个耻辱的烙印。

“嘶——”

在被谢珣触碰的瞬间，刑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性感的、痛苦与极乐交织的倒抽冷气声。那股独属于“塞拉菲尔大帝”的基因威压，顺着谢珣微凉的指尖，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了刑野的四肢百骸。

男人原本紧绷的双腿瞬间发软，“砰”的一声，再次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在谢珣的面前。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拼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将脸颊贴在谢珣掌心里磨蹭的狂热本能。

“看着我，刑野。”谢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如果你只是想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大可以把我藏进冰窟窿里，苟延残喘。但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送上屠宰场罢了。我从那条散发着酸雨恶臭的暗巷里走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谢珣的手指从烙印上移开，挑起了刑野的下巴，强迫那双充满狂野与屈服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自己。

“他们把我当成继承遗产的钥匙，当成可以随意猎杀的牲口。而我要做的，是从风暴里杀出去，把属于我的权力夺回来，然后把那些自诩为神明的高等权贵，一个个拖下神坛，踩碎他们的骨头。”

谢珣的眼中没有星光，只有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野心和冷酷。

“告诉我，你是我的狗，还是我用来劈开风暴的剑？”

刑野仰视着眼前的青年。在那看似苍白瘦弱的躯壳里，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令人战栗的君王。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疯狂与理智，比任何基因压制都要致命，将他仅存的雇佣兵理智彻底击碎。

这才是值得他献出生命的王。

“我是您的剑。”刑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眼中不再有犹豫，只剩下最纯粹的、为了眼前之人可以屠戮宇宙的暴戾，“如您所愿，我的陛下。我们将穿透风暴。”

刑野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驾驶台前。他粗暴地扯掉了控制台上的自动驾驶模块，将双手插入了两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神经接驳凝胶槽中。

“关闭光学迷彩系统！将所有能源护盾集中在舰艏！反物质引擎预热至临界点！”